商贾之子失踪一事尚未有眉目,百姓演说一日教一日浓烈,有人说是商贾暗里得罪了人,那人来寻仇了,有人说那贼子藏匿无形背后定有人撑腰,也有人说那贼子是断袖之癖……
周尚书令典领百官,自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可到底不归自个儿管,听过即忘。
怎知今儿叶瓷特地等候,轻轻一句代为转达的圣意便又回到了殿内。
周大人跪也不是坐又不敢,只能在座下恭敬站着。
“朕听闻临城近日颇不太平,那凶贼一事可有眉目?”
周大人听闻这话,浑身自上而下生起了冷汗,怕什么来什么……
“臣无能。”
“同你没什么干系,若有心冒犯纵然一刻不停歇地巡守也会趁夜深之际着手,临城人多眼杂,难免混些,倒难为你们这些时日……”
话语留三分余地是时景春惯用手段,周大人一听话中体恤紧跟着松了一口气。
“臣惭愧,能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尽心乃是臣等分内之事,怎知此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臣早些时日已着人前往临城,但愿天神垂怜……”
时景春并非昏君,若周大人顺坡而下道出一堆苦来反会心生鄙夷,这一通前戏下来非但开了场,再开口也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鬼神之说是最无用的,智者借天意行人事,庸者借天意顺天命,不过都是人在无力下所寄托的冷暖,宽慰的了自个,骗不了事实,世间人总轻易忘了天命因人命而难为…”
时景春抬起眼皮,黑眸倏地闪过戾气。
“朕此生不信鬼神之说,朕只信人力。”
“皇上圣明,臣愚钝。”
“罢了,这一通奉承说辞也不知旁人用了多少回,再开口重复则显得无味。”
“朕倒知一人,此人大胆心细,唯独缺个机遇,若是能得贵人扶持…许能从此事探出个深浅来。”
周尚书令原本敛下的眼皮不由掀起,世间当真有人能得到皇上亲口称赞,又亲自举荐?
此人定是军中诸葛……若能借此人顺了圣心,又承了城中赞誉,岂不一举两得?
心里边一时忐忑,此人出身大庆还是赛尔咯?亦或是塞外高人?
大漠人才辈出,又正同大沂邻近,莫非是大漠之人?谷朝已是亡国,传闻有一大将军早预料到战败潇洒出游去了,莫非……
周尚书令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
“不知皇上所言是何人?”“当朝皇后——陆玥安。”
周尚书令“扑通”一声跪下,一股凉意瞬间袭上心头……
“臣福气薄,早点亡了妻,唯一一个女儿又是个蠢笨的,臣一个男儿素日里又粗笨,连照料一事也是请人看顾…恐难当大任!”
“皇后性情乖顺,定不会叫你为难。”
“皇后娘娘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娘,可臣……臣实在无能!望皇上三思!”
“既是好又何故推脱?莫非皇后会吃了你?”
周大人察觉到了怎怎么答都是个错,斟酌了半晌也没从喉中憋出个所以然来。
那可是皇后!那贼子若是个见色起意的,甭说乌纱帽保不住了,连九族也得折在他一人身上!
周尚书令从未如此窘迫,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今日可算是牢牢记在了脑中。
时景春饶有兴致地瞧着,嘴角无声一扬。
权力是人通往无上的至高道路。
当你走在低处时只能仰望他人脚步,那时流了再多汗,擦了再多血,也无人问你一句暖。
可当你登上顶峰再度回头,他人只知你在高处,浑然忘了你也曾狼狈。再往上看?便是那苍云。
他生来孤傲,他不信天意,不信神佛,不畏鬼神,他只信万事由人为。
也不急着开口,他笃定周大人不敢违抗圣心。
周尚书令一颗心拧成了一团,嗓子竟因无措干了起来。
在抗旨不尊同不知前路二者上,他终是因畏惧选了前者。
“臣不敢,能一睹皇后娘娘凤仪乃是臣的荣幸。”
时景春眉尾划过一丝戏弄:“如此…朕便放心了……”
周尚书令再迈出殿门,额角已是一层汗珠,深深吐出一口气,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
传召尚书令一事传到了陆玥安耳中,她先是惊讶,随后展颜笑弯了眼。
桑酒一时无语,不过是个传召,怎就乐成这样。
秋水也不解其意,同桑酒相视一眼,又看向自家皇后。
“皇后娘娘可是听说了些什么?”
陆玥安嘴角笑意根本止不住,一个劲笑出了声,成了,成了,此事成了。
尚书令往下便是百官,百官当中便有郡守,郡守之后便是县丞……县丞管的不就是城……
她极力压住嘴角,仍是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没什么,没什么,时景春喜欢吃什么?我过会去看看他。”
这话一出轮到桑酒笑了,忙不迭向秋水递眼色。
秋水细细思索……莫不是公主动了心?女子动了心可不就是想起意中人便笑?你居然!忘了?
时景春怎么也没料到这皇后会亲自提着食盒来,嘴角笑容灿烂,好似昨儿慌乱逃走的人是旁人。
刚一坐下,陆玥安又扯出了昨日谄媚笑脸,从食盒中取出一盒水晶糕来,又取出一碗冰镇莲子绿豆汤。
双手往时景春面前一推,一想到宫外景色又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好皇上,早些时辰桑酒要来给你送吃食的,听闻尚书令大人在便又回去了,不知尚书令大人可有允准?”
“允准什么?”
陆玥安不由凝起眉,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就是……就是昨日,你都忘了?”
“昨日怎么了?”
陆玥安急得跳起来,指着时景春的鼻子憋了半晌,只从口中说出半句话:“你居然!你居然!”
“我怎么了?”
时景春藏在雕漆浮龙纹沉木四方桌下的手将出宫令牌又握得紧了些,抬起眼帘一瞧,红枫色云肩软烟罗裙,眸子含着怒,可因怒的实在是弱,反像是嗔。
他问:“好好的怎耍性子起来?”
陆玥安正在气头上,浑然忘了去看藏在桌下的手,见他一副淡然不惊的模样,又是一阵着急,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
可出宫怎么办?
她心里焦急,又担忧时景春真不理睬,只能又转回身去,单手叉着腰缓解紧张,拨起声量道:
“你居然真的忘了!你就去找你的美人好了!还要允诺我出宫干什么!”
“哦~原来是这事儿 ?还真忘了。”
刹那间只见一道银光闪现在眼前,深绿色流苏随风缠绕于指尖。
陆玥安忙伸出双手去迎接,正是出宫令牌。
笑容瞬间灿烂。
“多谢皇上!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皇上!”
她又一屁股坐下,双手端起冰镇莲子绿豆汤往时景春嘴边一送,匀起一勺汤,笑弯了眉眼。
“好皇上,天色闷热,绿豆最是解暑,快尝尝。”
时景春下意识垂下目光,用一只手挡在面前:“不喝。”
陆玥安笑得眉眼弯弯,话虽这样说却并未真的推开,可见并非真心。
口是心非的男人啊。罢了,亲自喂一回也未尝不可。
银勺又往前递了递,直凑到嘴边:“很好喝的!”
冰碴掺着绿豆带出三两滴汤水,沿着银勺盘旋到底,三两莲子浮在勺中,散出一阵浅淡香气。
时景春这才发觉她出落得愈发精致,瑞凤眼,朱唇,琼鼻,素面。
陆玥安趁着空子往里一送,时景春瞳仁先是一僵,而后不敢回视。
于是挪开目光,想作出一贯威严凌厉相,殊不知嗓音已变了调。
“大殿之上毫无规矩,坐回去。”
陆玥安讪讪一笑,正要放下汤碗,又听他道:“谁让你放回去了?”
时景春摊开手,一双黑眸又染上了让她看不懂的情绪。
十数年后回想才知,这双眼眸藏了太多思绪,眷恋,怜惜,隐忍。
陆玥安有些失落,乖乖将碗放到他掌心。
“那我先回宫了。”
时景春提起银勺的手有一瞬的停留,终是没开口。
陆玥安来了一趟这心里反倒空了一块,她在心里反复询问自个,时景春人品如何?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不知道怎么回,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下去,索性绕开了这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