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玥安换上男子锦衣,青丝尽数束起,她身长七尺,这一身行头下来倒真有纨绔子弟的模样。
她吩咐桑酒若有人前来拜访则称病不出,而后一理衣襟,领着秋水大摇大摆走了。
常青树枝叶繁茂,四下有风,裹挟着枝干晃荡出飒飒轻响。
祈明殿内一片寂静,只能闻见指尖翻阅过奏章的叮铃声,末了,碰撞出一声轻响。
“她走了?”
“皇后娘娘已经坐着车辇出了。”
“传令十三影,金锋。”
彼时的临城县衙,一男子身着黑红锦衣,腰间佩戴一条璎珞流苏环,他时而张望四周,时而用手擦擦额角,一条疤顺着额角爬到眼尾。
身后是红木大门,门前立着两名衙役,大门另一侧是一口登闻鼓。
街头茶坊酒肆林立,有小贩吆喝叫卖,有女子含笑挑脂粉,有老翁挑担停步,一眼看去百姓云集。
两衙役低头看了三爷一眼,这男子身量约莫三尺,还不到腰间,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背后看去还当是哪家贪玩的五六岁孩提。
烈阳暴晒,矮脚三不禁咧起嘴,心里暗骂娘。
陆玥安一手撩起车帘,一双眼透过一角往前窥去,谁能料到这样喧闹的街市已连出了几条人命,凶手至今无所下落。
三爷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了望,随即展出了官场一贯笑脸,低下头去,略微弯腰做出谦卑样。
上头并未告知身份,只说是破案老道,那便是仵作了。
他什么都不爱,就是爱平复冤情,为此事头疼了数日,如今来了一皇上亲点的仵作自是求之不得。
车辇刚停,一衙役弯腰上前摆上一截木梯,秋水正要伸出手去搀扶,很快意识到换了身份。
陆玥安提着裙角一步步往下,不得不说这木梯的成色可真好啊。
在两名衙役腰下的三爷望着眼前二人,巴巴湊出一抹笑,道:“不知二位尊客如何称呼?”
陆玥安目光自街道扫过,在两衙役面前停了一瞬,脸色一变。
“秋水姑姑,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声?”
三爷脸色一青,耐着性子又开了口。
“公子请往下看。”
二人齐齐低头,不由相视一眼。
秋水欲言又止,显然是头回遇着此类情形,脸色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
陆玥安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这回刚落地便惹了嘴快的祸,三尺身量能站在衙役跟前不是知县便是显贵。
人在屋檐下总要低头,拱手对着地上一拜:“我有眼无珠,大人莫要见怪。”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倒好,一到屋檐下直接掠过。
三爷面色略有缓和,此人虽伏着腰也高出他一个头来,可姿态倒也算谦卑。
“公子客气,不过是一副面皮罢了,臣早不当回事,里面请。”
话落转身,陆玥安这方敢直起腰跟上。
她素来厌极了以貌取人,不曾想头回低头是因一副人皮骨,羞愧,羞愧。
一进衙门,便见一瘦弱小生红了眼,垂头丧气地走过,身边空无一人。
陆玥安目光自脖颈一扫,是一道五指抓痕。
烈阳将三爷的影子拖得长长,矮脚三双手负于身后,步子迈得极宽:“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陆,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三爷咧嘴一笑,对大人二字很是满意:“大人不敢当,不过是一闲人罢了,人送外号“矮脚三”,公子唤我阿三即可。”
“三爷宽宏大量,若是破了案我定请你喝酒去。”
三爷哈哈大笑,连连应声:“好好好,那我便等着公子为百姓平冤。”
步子一停,但见一红白锦衣男子立于书案前,身量八尺有余,腰间一条攒丝卷云纹黑带,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真。
三爷佯装大怒,厉声喝道:“好你个知县!让老子去给你等贵人自个在这凉快!我呸!”
“罢了三爷,昨儿方请你用过佳肴,今儿便翻脸了,领那人来看看。”
三爷咧嘴大笑,又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陆玥安步子一停,目光随意落在一卷卷宗,大沂一百三十一年七月七日——
醉仙楼天下第一伤心美男子求偶不得投井三次未遂……
“公子看看这卷,可有什么眉目?”
陆玥安双手接过,垂下眼逐个字看去——
大沂一百三十三年七月一日未时,长畔河男尸一具,二十有一,身量七尺…面首十人,同钱氏庶子交好,为李氏钱庄庶子。
大沂一百三十三年七月三日午时,南北街头男尸一具,正当二十,身量七尺有余,后颈有一深紫抓痕,家有正妻,交友广泛,为钱氏商铺庶子。
大沂一百三十三年七月五日子时,封山男尸一具,二十有五,身量八尺,尸身完好,家无妻妾,交友广泛,为商氏米铺庶子。
大沂一百三十三年七月十日酉时,柳巷齐氏之子失踪,随行小厮断舌,申时往返醉仙楼,无友,无妻,侍妾三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