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往那女子看去,但见陆玥安道:“本宫奉皇上口令陪护惠妃娘娘回府探亲,怎知几日来风波不断,倘若事有蹊必将还逝者一个公道!来人!掀棺!”
话一出口,底下两名奴仆上前各自抬起一角,印在众人眼前的分明是一面空棺。
堂下唏嘘不已,这便是沈相的真面目?
背后又做了些什么引得惠妃娘娘不顾父女情分大闹丧礼。
堂下大多是拥护沈相的官员,不为别的,只因沈相平日里儒雅正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盟友。
一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二来许能得个提携,何乐而不为?
由利益捆绑的关系最是牢固,也最易破碎,沈褚的身后并非一人,而是若干位追随的官员。
经过这一闹,臣子们的立场已经动摇。
这正是沈茹惠想要的。
十七年了,这份父女情也该断了。
沈茹惠紧盯着沈褚的脸,又是一笑,似要笑府中凉薄,又似怅然后久逢甘露的满足。
落在沈褚眼里,这笑满是得意,却莫名厌不起来。
沈茹惠道:“父亲可还记得母亲是如何死的?可还记得母亲喜欢吃些什么?可还记得是几时迎进的新夫人?只怕是一样也记不得了。”
沈茹惠粗略地看了一眼白君雅,再到身后的两侧小妾,最后到沈佑。
每一人都曾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那我便帮你好好回忆一番,母亲是死于郁结于心,而在母亲死后的第二年你便迎进了白家小姐。”
沈茹惠仿佛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语声里含着淡淡的悲凉,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浓厚,正是哭腔下特有的重。
“短短一年啊,第二年便有了孩儿,母亲虽从未同我提及过心事可我也能揣测到几番背后事,父亲每一个晚归府的日子都是陪当今的沈夫人去了吧?”
“不对,沈相,沈相可还记得母亲也曾花前月下,对月酿酒,可还记得同母亲畅谈古今时是如何被母亲的才气吸引?又可还记得自母亲病后仅看望过母亲一次?”
沈茹惠似说给自己听,掌心抚过冰冷的棺木。
“你不会记得,你只在乎什么能够给你带来荣光。”
本是打算嘶吼着嗓子,本是应该讥讽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夫。
可真到了这会子,反而什么也说不出了,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世人皆道至亲暖,殊不知愈是亲近,伤的便愈无所顾忌。
再度抬起步子,往堂下走去,双手负于腰前,一贯的持重、端庄。
这副姿态曾赋予了她贵女羡煞的荣光,只因旁人学不会。
“这些年来睿儿成了顽劣之人,成了城中风流公子,而我如今这位母亲对此不闻不问,反倒是沈佑的天赋享名内外,这个家从未予过我半丝真情,我喜欢吃什么,爱什么颜色,又是否快乐,无一人愿意聆听。”
步子一止,又道:“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倦了,倦到连恨也觉多余,可此事关乎到睿儿,沈相莫要怪我不念情谊,还望您老记得,将睿儿的棺椁好生安葬。”
朝臣闻言纷纷往惠妃的方向看去,面上瞧不出悲喜。
是沈相,而非父亲。
白君雅亦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哭也没了劲,用一种几近哄孩儿的语声问道:“沈相?惠儿,在你的眼里沈府如今又是什么?这是你的家。”
“我几时有过家?夫人怕是糊涂了。”
沈茹惠守在陆玥安身前,看去那人一张布着泪痕的脸。
“既然非要把话敞开了说,那我便说个明白,即日起,我与沈府恩断义绝。”
说罢,踏出了灵堂,只留下一双又一双眼睛落在沈褚脸上,试图从中寻出个什么来。
哪知沈茹惠前脚刚走,后脚沈褚便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浑然丢了平日里的威风。
“造孽啊,是我没有教养好我的孩儿,以至于一个两个离我而去,如今连睿儿都棺椁也不知在何处,我愧对百姓!愧对皇恩!”
哭声穿过沈茹惠的耳边,她回眸望去,继而抬起了步子,一双眸子翻起了万千思绪。
倒是摘的干净,只是满堂客人有几人是傻子?沈相的推辞又会掀起什么风波,是真相大白?还是百官唾弃?
灵儿姑娘同刘公子的缘分算是走到了尽头,这两日刘公子又寻了新欢,却被刘母撞见二人行龌龊事,将那女子说道了一番轰出门去了。
而刘公子被罚跪祠堂,原先疑心是刘公子残害沈褚的小妾们也将这话不了了之。
回宫的马蹄声扬起了风沙,马车内,沈茹惠低着眸子,并无多情绪。
陆玥安将手覆上沈茹惠的手,轻轻拍了几下,示意其莫要再因此神伤。
这个举动逗得沈茹惠勾起了嘴角,谁也没开口说话。
陆玥安将连日所见细细告知了时景春,说到睿儿一事还是气得发慌。
“皇上,你可要好好给沈相一个教训,哪有这样的父亲!真是不配为人!”
时景春抬手揉了揉女子的脑袋,半是无奈地道:“这高位让你来当的话天下就没几个好的人。”
“你都知道?”
“半知,哪知他将事情做的这般绝。”
瞧着女子一双写着不平的眼睛,又道:“朕会宣他入宫好好问问,他平日为官清廉,若是摘了官帽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人来替代。”
“可他连灵牌都没设,你居然还要问!按我说就应该直接贬谪。”
”陆玥安气不打一处来,又问:“时景春 你的眼里是不是就只有利弊啊,那也是你的惠妃!”
“那依你说我还怎么做?发生了什么后果又由谁来承担?沈相狠心是真,但不可否认他的才能,这天下没有哪个君王会为了 臣子做错一事便将那人贬谪。”
“做错一事?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事?这是人命!身为丞相更应谋百姓事,而非为了一己之私犯下人命错,他那日先去的是东厢房,却并未听闻在东厢房有失态,反倒是到了我面前表现得那叫一个慈,这不是刻意是什么?”
“这天下人都是你的子民,为何要让为了另一人去造就另一子民的委屈?只因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妃子?”
陆玥安想不通,眉心也无意识地屏起,这不公道。
“我还以为…你同别人有些许不同。”
时景春眸仁一缩,想要抚平女子的眉心,却被躲开。
陆玥安大踏步离去,内心吐了一口唾沫,呸!时景春忽地想起上一回女子离去时的背影。
身在君王位,哪有自由身。
沈茹惠夜里受了凉,几日下来小病了一场,陆玥安自回宫一别后挂心了许久,可又不知该用什么由头去看望。
这会可算是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既不绕口,也不肉麻。
满心的期许在见着沈茹惠后又化为心疼,眸色荒凉的让她不敢直视。
陆玥安亲手喂着吃了一块果子,满肚子的话也不知从哪说起。
沈茹惠看在眼里,道:“身上的病若是哪儿不好吃些药也就是,心里的病根要是落下了什么药也医不好,妾正巧是心病,如今虽不曾好全可也知斯人已逝的道理。”
陆玥安忖了忖,又道:“大江之水不复返,你能看开些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你还有我,得空常来凤栖殿走走,我绝让人不会欺了你。”
沈茹惠垂着眼,眼底划过一丝疼痛,但面上仍是挂着浅淡笑意。
沈褚并未得到应有的惩罚,葬于后山一事全推给了白君雅,她怎能不疼?
原来一个人的离去也可以是无足轻重。
陆玥安暗暗想:你会不会在有朝一日也这么对待我。
罢了……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绝对不能让沈茹惠受委屈!更不能让沈睿泉下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