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渊离开书房后并未去往膳厅,而是先去寻了嬷嬷。
十四年前他远在漓州,对京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卷宗似乎也重新编纂过,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当年嬷嬷家中突逢变故,惠妃体谅她多年辛劳,特意向皇帝求了恩情放她回乡省亲,怎料回京时京中早已变了天,她也因此逃过一劫。
尽管贺文渊找到她时已经大致问过,但他总觉得漏掉了一些细枝末节,所以打算再找嬷嬷确认一番。
嬷嬷如今已然上了年纪,加上这些年过得很艰难,贺文渊找到她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所以他将她接到府上后,给她安排了单独的院子静养。
贺文渊到时,嬷嬷正在完善之前绣的那对枕套。见他进屋,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笑呵呵地替他搬来凳子,又为他倒了杯热茶。
“殿下今日休沐,不出去逛逛,到老婆子我这里来做什么!”她嘴上埋怨着,但眼睛却是笑着的。
她是惠妃的乳娘,惠妃和贺文渊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早已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孙子,自然也是期望多多陪伴他们的。
贺文渊顺势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笑说:“您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自然是要多陪陪家人的。”
嬷嬷被他一句“家人”说红了眼,她哑声道:“也对,也对,是我老婆子糊涂了。”
贺文渊品了口茶,然后问道:“嬷嬷如今可还住的习惯?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他在边关和一群大老爷们相处惯了,不知该为她准备些什么,只能将能想到的都备了一些。饶是如此,也担心遗漏些什么。
嬷嬷欣慰地说:“都不缺的。”
家里人相继过世以后,她就留在了京城,住在京郊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靠做各种手工小玩意儿维持生计,生活清贫,又哪会挑剔现在的生活。
“那就好,”贺文渊放下茶杯,郑重道:“不过我今日来,是有点事想要麻烦嬷嬷。”
嬷嬷正色道:“是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贺文渊淡淡一笑,安慰说:“嬷嬷不必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您,出宫之前,宫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例如谁的行为举止异常,哪个宫里有什么怪事。”
他在来的路上仔细想过,太子当年能够逼宫成功,事前必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一旦有所行动,势必会露出马脚,没能被及时察觉,只能说明有人替太子做好了掩护,会是谁?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或者说,是贺正元?
嬷嬷沉思一会儿,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想起来了!”
她看向贺文渊,急道:“殿下去了漓州没多久,皇后突然开始称病,甚至免了各宫嫔妃请安。但我那日从御膳房回来,偶然听一个太监说皇后娘娘叫了陈贵妃和丽嫔叙话。我当时还纳闷呢,丽嫔也就罢了,毕竟她是皇后娘娘的人。可这陈贵妃平日里和皇后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皇后和她有什么好叙的……”
嬷嬷不清楚,可贺文渊心里跟明镜似的。
丽嫔的父亲是散秩大臣,协助掌管侍卫亲军。太子逼宫,这宫门说不定就是丽嫔的父亲给他开的。
陈贵妃膝下无子,但其姐夫是戍边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距离京城不过几日距离。倘若有了这一大助力,太子逼宫,易如反掌。
“还有啊,”嬷嬷看了看贺文渊的脸色,犹豫着说道:“那几日惠妃娘娘染了风寒,往常六殿下都会在跟前伺候。但那一次啊,好几天都没有看见六殿下的身影,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只让你去了漓州在跟娘娘置气呢……”
贺文渊听完神色一凝,追问:“可有人看到他那几天去了何处?”
“这倒是没有。”嬷嬷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离京那日,曾看到六殿下和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公子从海源楼出来。”
“嬷嬷说的那个俊俏的男子,一只耳朵可戴着玉珠子?”贺文渊急道。
嬷嬷经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努力回忆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印象。嘶,是左耳吗?”
贺文渊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同时出声:“是右耳!”
“对对对,”嬷嬷轻拍大腿,“那个小公子站在六殿下左侧,靠着六殿下的那一边戴着玉坠。”
说罢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贺文渊:“怎么了,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若是嬷嬷看得没错,贺正元身边的那个人,就是太子的幕僚。他常年出入于海源楼,替太子笼络了不少人。
可是贺正元那么讨厌太子,又怎么会同他的幕僚走到一起?在那场宫变中,贺正元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贺文渊心中泛起了波澜,他朝嬷嬷笑了笑,宽慰道:“无妨,只是一个认识的人罢了,嬷嬷不必忧心。不过,如果您再想起一些细枝末节,请务必告诉我。”
“好。”嬷嬷一口应下。
贺文渊得到了信息,也就不打算久留。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嬷嬷还没用午膳吧?”
嬷嬷急忙跟着起身,温声道:“嗯,一会儿我就过去,殿下也赶紧去用膳吧。”
“既是如此,”贺文渊转过头看向她,“嬷嬷今日就同我一起用膳吧。”
嬷嬷听完愣在原地,随即摆手道:“这怎么能行!您是主子,我是下人,哪有下人和主子一起用膳的,这不合规矩。”
贺文渊笑着摇了摇头,他上前两步搀住嬷嬷的手臂,说:“您也别老把我当主子看待,如今我只是贺九,是一个出身不详、没有任何背景的武人。更何况您也不是下人,是我的祖母,所以您就别拒绝了。”
嬷嬷听完他的这番话既感动又难过,她轻轻点头,笑着道:“好,老婆子我今天也要沾一沾殿下的光了。”
她掩了门,跟着贺文渊一起前往膳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