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上回京之路的那一刻起,贺文渊就知道,他这一路注定会磕磕绊绊。
贺正元放任他在边关这么久,又怎么会突然想明白召他回京?不过是做好折磨他的打算罢了。
京城的这几起案件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可贺正元还是交给了他。虽说是让大理寺那帮人协助他查案,可大理寺上下所行之事,皆在妨碍他调查。
而贺正元屡次误导他往风絮上查,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他想借自己之手铲除风絮。
如今证实姝言就是风絮的人,倘若贺正元发现了她的身份,他该如何护她周全?
只有让她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保证,又怎么能幻想和她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庞元知道贺文渊这些年的不易,此刻说这番话也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带着打趣的口吻道:“想吃上您的喜酒可真不容易啊。”
贺文渊手腕一动,拐杖就这么打在庞元的小腿上。
“行了,你少来。一会儿赶紧去把人请来。”
庞元连口称是,扶着贺文渊到了正厅,替他将渗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
之后的几日,贺文渊仍是宿在书房,但姝言也搬回了原来的房间,原本的卧房就这么空了下来。
太医院给的上好的金创药悉数被贺文渊送到了姝言房里,小半月后,她的伤口恢复了许多,已经能够正常下地行走,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用力。
这些时日里,姝言想尽各种办法往贺文渊面前凑,但都被庞元悉数挡了回来。
“紫鸢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王爷说了今后都不用你伺候。”
姝言垂首,黯然转身往回走,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被拒绝的第几次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贺文渊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前。
他看着姝言,突然发现她的背影竟如此单薄。
短短数日,她竟清减许多。
“庞元,按照我说的准备吧。”
翌日,用完晚膳的姝言回到卧房不久,庞元就带着嬷嬷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本以为是贺文渊终于肯让她留下来,惊喜地上前打开门,可庞元却朝她尴尬地笑笑:“紫鸢姑娘,还请你在两个时辰内收拾好东西,王爷已经让我备好了马车。”
姝言的笑僵在脸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他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肯给她。
姝言扶住门框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知道了。”
姝言的东西不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全部收拾完毕。
看着角落里玩得欢快的两只小猫,姝言却犯起了难。
如今的情况,要么回媚香楼,要么回师门。可这两个地方,都不方便她带着这两个小家伙。
嬷嬷看出她的为难,开口道:“是不方便带走吗?”
姝言点点头。
贺文渊的驱逐令来得出乎意料,她都来不及为两只小猫找到领养的人家。
她回头看向嬷嬷,问道:“您可以帮我养一阵子吗?待我为它们找到领养的人家,就来接走它们。”
嬷嬷也有些为难:“这……我从未养过猫,而且……”
她不知贺文渊会不会允许姝言再来府上。
姝言猜到她未说完的话,她上前抓住嬷嬷的手,急切地问:“倘若王爷允许,您可以帮我养一阵子吗?”
嬷嬷看着两只可爱的小猫,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可以吧。”
“那我去问问!”姝言转身奔向门外,朝贺文渊的书房走去。
庞元正在书房内同贺文渊说着话,觉察到屋外的脚步声,他立刻噤声,快步走出门外。
见是姝言,他有些惊讶:“紫鸢姑娘整理完了?”
“嗯,”姝言轻点头,“但我来是有一事想求王爷。”
“何事?”贺文渊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朝门外而来。
姝言本以为到最后他也不愿见她一面,没想到他就这么坦然地站在了面前。
她有一瞬的怔然,随即反应过来朝他福了福身:“因为某些原因我没法带走两只小猫,所以想拜托嬷嬷帮忙照看一段时间,等找到了合适的领养人,再来府上接它们离开。不知可否得到王爷的允许。”
贺文渊静静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嬷嬷同意了便是。”
姝言欣喜道:“多谢王爷!”
她抬眼,时隔多日终于再次看到贺文渊那张脸。
许是近来睡不安稳的缘故,贺文渊眼下的乌青渐深,在灯火随风而动的跳跃里,在光影的半明半昧之间,姝言似乎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层雾霭。
而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更是看不到一点多余的肉,分明是告假在家,他却像是比之前查案还忙,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姝言不知为何总觉心里堵堵的,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
贺文渊见她不语,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姝言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摇摇头道:“没有了,王爷,珍重。”
贺文渊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转身进了里屋。
“庞元,你去送她。”
“啊?哦。”
庞元上前两步,对着姝言道:“那我去帮你搬箱子吧。”
姝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庞元一起回到她的房间。
她将养猫需要注意的都同嬷嬷讲了一遍,然后在夜色的掩映下,跟着庞元来到了王府的后门。
之所以会安排她从后门离开,是因为京城里已经有人记住了姝言的脸,从王府大门贸然送走她,肯定会引起注意。
庞元将姝言的东西搬上马车,随即退后几步朝她拱了拱手。
“紫鸢姑娘,有缘再见。”
姝言朝他福了福身,“这些日子,麻烦了。”
她转身登上马车,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笼在月色下的王府,终是放下了车帘。
车到山前必有路,从现在开始,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姝言叹了口气,忽然注意到马车内还有另一个木箱。
木箱上有一张信纸,简简单单写着“酬谢”两字,是贺文渊的字迹。
她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些珍贵的药材和补品。
有宫里的金创药,还有他曾经给过她的冰肌膏,另外还有人参、灵芝若干。
姝言握着信纸,只觉心中压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