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姝言早已做好了准备,但真正听到贺文渊说出这话时,还是感觉如坠深渊。
她扶着门框的手一紧,眼周也渐渐变红。
她对上贺文渊的视线,艰难地嗫嚅道:“什么?”
贺文渊心中一痛,他别过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但很快又注视着姝言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隐藏身份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刺杀吗?姝言姑娘。”
“还是说,我该称呼你真实的名字,紫鸢姑娘?”
姝言捏着门框的手渐渐变得发白,她百口莫辩。
名字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刺杀的任务更是真的。
但她没法告诉他,这具身体的灵魂,早就易主。
她的目的,也并非为了刺杀。
姝言苦笑一声,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滑落,“倘若我说,我并没想要刺杀您,而是来报恩的,您可愿信?”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贺文渊慢慢转身,冷声道:“你救我一命,过往之事我不会深究。等伤养好以后,便自行离去吧。”
说罢抬脚便要离开。
姝言见他要走,急忙上前一步,扬声道:“王爷可还记得十四年前在漓州救过的那对母女?”
贺文渊停下脚步,带着些疑惑的目光回过头来。
姝言见他停下,接着道:“那年娘亲带着我流落至漓州,因为感染风寒起了高热,又没能进入庇护所,只得带我躲到了桥洞下。是路过的王爷给了我们母女几块碎银,才叫我捡回了性命。”
姝言一提,贺文渊便想起来了。
那日他随姨母施粥回来,经过城南的那座桥时,发现桥洞下依偎着一对母女。
准备的粥早已施完,但那对母女看着实在可怜,贺文渊于心不忍,就找姨母要了几块碎银,然后塞到那个小女孩手里。
他记得,那个女孩瘦瘦巴巴的,头发又黄又疏,只能扎一个小小发髻。
因为生着病,眼睛也一直耷拉着,只有在他将碎银塞到她手里时才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滚烫,握着手里的银子,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贺文渊怔然,犹疑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姝言抬了抬手,“您虎口处那个月牙形的伤疤。”
贺文渊记起,他在山坳扶起姝言的那日,她盯着他的伤疤确实有一瞬的失神。
他追问:“那你又为何会成为风絮的杀手?”
姝言苦笑,“我们母女抢不过别的灾民,只得去了别的地方。后来我娘在途中不幸染上瘟疫,是师父把差点饿死在街头的我捡了回去。”
贺文渊对她的话不疑有他,但说出口的却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将别人的经历说成是自己的?就算是真的,报恩也大可不必,我贺九做事只凭随心并未想过回报,伤养好了便离开吧。”
他快速转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心里既高兴自己能与她有这般渊源,却又为她这些年的经历感到心疼。因为他明白,这短短的几句话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心酸。
姝言看着贺文渊的背影,心中全是不甘。
醒来时她问过系统,贺文渊如今对她的好感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只要再努力一点,她就能接近成功。
在这个当口喊停,她不甘心。
眼见贺文渊已经迈脚,她往前追了两步,急道:“王爷如今还需要我这个假王妃不是吗?我不仅可以扮演好您的假妻子,还可以为您手中的案件提供一些线索,决不会对您造成任何阻碍。”
贺文渊顿住,心中的情绪更为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冷声道:“百花宴已过,我的目的也已达成,王府有没有一位王妃已经不重要了。”
“更何况……”他微微偏头,余光扫到姝言的裙角,“平西王回府途中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我大可隔几日对外宣布王妃重伤不治身亡的消息。”
“查案之事,就不劳紫鸢姑娘费心了。”
贺文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份悸动和苦涩,转身迈出了庭院大门。
姝言看着贺文渊愈行愈远的背影,一种无力感赫然涌上心头。
他几次称她为紫鸢姑娘,似乎在强调她这些天来对他的欺骗。
可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离开王府,她要如何完成攻略?
距离毒药发作的时间只剩两个多月,倘若在这期间她还不能完成任务她要如何?是杀了贺文渊保住原主性命?还是顺其发展让原主毒发而亡?
姝言长叹一口气,只觉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后肩的疼痛也渐渐变得强烈。
她轻轻转头,只看见肩头一片猩红。
贺文渊走出大门不远,倚在墙角的庞元支起身,快步上前搀住他,心虚道:“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贺文渊懒得和他计较,只说:“一会儿再去把陈家父女请过来吧。”
庞元面露委屈,“不是,我也能帮您换药啊,干嘛还非得让人跑一趟。”
贺文渊甩了个冷眼过去,“那姝言的你也一并帮忙换了吧。”
庞元这才后知后觉,这叫的哪是陈氏父女啊,分明只想叫陈医女过来吧。
他笑呵呵道:“我跟您开玩笑呢,我去请,我马上派人去请!”
二人沿着长廊前往正厅。
一路上,庞元不时偷看贺文渊的脸色,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贺文渊被他看得不耐,语气中也多了些不悦:“有话就说,别用那种做贼似的眼神看着我。”
庞元讪讪一笑,说:“您真要让姝言姑娘离开啊?”
“不然?”
“哎呀!我就敞开了说吧,说了您可别怪我啊。”他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将憋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跟着您这么久,看得出来您对姝言……紫鸢姑娘有意。我虽不了解女子的心思,但也看得出她对您并非完全都是拿那什么……感恩之情。她是风絮的没错,可风絮所行之事并非完全都是坏的,您就不打算给她也给您一个机会吗?”
贺文渊停下来看着庞元,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我不给机会,而是这种机会从来就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