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任由手腕被他这么握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嘈杂的叫喊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板。
此时此刻,她眼里只看得见面前的这个男人。
小桃“诶”了一声,正要上前,却被青鸾拉住,“好了好了,看来今晚只能我们两个人逛了,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桃没见过贺文渊,不解道:“不用等紫鸢吗?她都来了。”
青鸾暗骂了一声笨桃子,使劲拐着她往一边走:“这会儿见不到我们她更开心。”
小桃被推搡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紫鸢旁边的男子,倒还……挺好看的。
贺文渊的掌心滚烫着,他对上姝言的目光,止住她那句呼之欲出的“王……爷……”,然后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他抬眼看了一眼青鸾的方向,注意到两个人已经走远。
“她们走了,你……”
姝言回过头,果然发现两人已经走远。她内心一阵暗喜,心道二人可真是神助攻。
但一想到身后的贺文渊,她又有些不自在。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天,真正见到了,却又有点想逃,更遑论刚刚又在他面前出糗。
她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对上贺文渊如矩的目光。
“我……”
“你……”
二人同时开口,然后皆是一愣。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齐声。
姝言忍不住低头一笑,然后抬起头直视贺文渊的双眼:“你先说吧。”
贺文渊将袖里的簪子塞了进去,沉声道:“一起走走?”
姝言有些受不住他那灼灼眼神,只好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好。”
大昌虽不盛行男风,但民间也有不少,所以周围的百姓看着两个男子同行,倒也没觉多大奇怪。
贺文渊引着她往人稍微少一点的巷道走,一路上几次伸手防止她被人撞倒。
他偏头看了一眼姝言,身上的衣裳虽然经过裁剪,却还是虚虚地笼在身上,瘦削的肩膀撑着略显宽大的袍子,难怪会被绊倒。
他喉中苦涩,酝酿许久之后才问道:“伤都养好了吗?”
“养好了,”姝言转头朝他笑笑,“多亏了王……公子的药,我的伤好得很快。”
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姝言又不自然地挪开。
她盯着石板上二人的影子,明明是并行的,自己的却始终落后了一步。
“公子的腿似乎还没好?”她想起刚刚贺文渊迈步时的停顿,正常人大都不会有这反应。
“好了许多,只是走不了多快,站久了会疼。”
说完他又开始后悔,说疼的事做什么,倒像个讨要关心的孩子。
姝言顿住,四下扫量一番后问:“要不要往河道那边走?那边可以寻一处地方坐,总好过一直这么走。”
贺文渊没什么理由拒绝,点头应道:“好。”
河道附近聚集的大都是前来放花灯的女孩子,穿着粉嫩的小裙子,三三两两约着,欢笑着,打闹着;
偶尔也有一两对小情侣,放完花灯以后寻了处空地坐着,凑在一起悄声说着情话,然后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女孩子一阵嗔怪。
姝言一边走一边后悔不该提议来这里,她今日穿着一身灰朴朴的男装,为了凸显男子气概还将脸涂黑了些,和这些盛装出行的女孩子根本没得比。
可她又实在担心贺文渊的腿伤。
以前听康复科的同学说过,这腿若是受到重创,之后的一两个月最好都卧床休息。她细细算了下,从他出来到现在应该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对他的腿伤百害而无一利。
她不管不顾地寻了处空地,用褂子将石板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回过身看向贺文渊:“快坐!”
贺文渊不肯,她便要伸手拉他。
周围频频有人投来视线,贺文渊拗不过她,只得坐下,姝言也跟着坐在了他身旁。
四周皆是欢声笑语,两人自坐下后便沉默着,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个是不知道说什么;一个是想说的太多,最后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静默半晌,最后还是姝言主动打破了僵局。
“我听说嬷嬷……”
她没把话说完,知道贺文渊明白她的意思。
“是,陪我去祭拜了母亲,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贺文渊应着她的话,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姝言听着他的语气无端觉得难过,是要经历多少生死,才会这么处之淡然。
嬷嬷之前一直说想去祭拜自己的恩人,如今想来,这位恩人大概就是惠妃吧。这么看来,也算了了一桩夙愿。
她盯着贺文渊,不知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到他。
贺文渊觉察到她的视线,猜到她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他轻笑一声,“安慰的话就不必说了。”
“这些年我送走过很多人。老的、少的;亲的、疏的,看着他们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抔黄土。起初会难过很久,可是后来并没有多少难过的时间,时间长了,自己都开始麻木。”
不远处几个女孩子嬉戏打闹着,欢笑声与二人的话题格格不入。
贺文渊自觉失言,他紧抿着唇,后悔自己在她面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仔细想来自己还真是无趣,分明是他提出的邀约,可这一路上都是姝言在找话题,甚至本该由男子做的,也都让姝言抢了先。
像他这么沉默寡言又不知情|趣的人,实在是不该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孩子。
姝言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对他没由来的心疼。
他分明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却用孱弱的身体提起刀上了战场,经历那些原本并不在他人生轨迹上的东西。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文渊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河灯承载着放灯人美好的祝愿,顺着水流缓缓而下,最终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良久,他才答:“但愿吧。”
姝言没再接话,她知他有心结,她没法解。
只能借着这难得的夜,坐在一处,赏同一片景,看同一轮月。
至于心中想的是什么,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有不被打扰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