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一片寂静，贺正元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蓦地笑出了声。
“好好好！好得很！”他背过身面向门外：“来人！”
两名侍卫推门进屋，拱手道：“陛下。”
“平西王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你们帮他好好想想。”
半个时辰后，审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屋内的血腥味又重了一些。
贺正元进门时微微皱了皱眉，却又很快松开，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贺文渊面前坐下。
“如何，现在肯说了吗？”
贺文渊昏昏沉沉，垂首并不答话。
贺正元略微偏头，身边的人立刻端起一瓢水朝他泼去。
血水顺着鬓边沿着脖颈一路向下，贺文渊轻咳了一声，这才勉强抬起双眼看向贺正元。
他视线模糊，只能轻轻甩头保持清醒。
贺正元嫌弃地看了一眼袖角沾染上的血水，沉声问道：“说！兵符在哪！”
贺文渊的肩膀轻轻耸动，他低低地笑着，然后越笑越大声：“边关二十万将士，要么见着我，要么见着兵符。盯着这兵符的人这么多，你若是我，又会将它放在哪里呢？”
贺正元眼皮一跳。
平西王府他已经派人搜查过了，边关派去的人也没有消息。贺文渊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唯一去过的比较特殊的地方便是皇陵，难道？
他唤来侍卫，吩咐道：“去皇陵看看有没有异常。”
“是。”侍卫领命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贺文渊微微仰头，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嘲讽道：“你派人去寻也是徒劳， 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还是说，你想让人看看，独属于大昌皇帝的一份‘愚孝’？嗯？”
贺正元面色微变，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贺文渊脸上挤出森然笑意：“怎么，以为我不知道母妃是被你逼死的么？”
姝言差人送来的线索中偶然牵连出一位前朝的老人，为了苟活，他将当年太子逼宫时在后宫看到的悉数道出：
得知太子逼宫，后宫大乱，皇后和陈贵妃震慑不住，是贺正元赶来，以雷霆手段压制躁动的宫女太监们。
惠妃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怒斥他不忠不孝，贺正元一声不吭，只是让人将惠妃请了回去。没过两日，后宫就传来消息，惠妃薨了。
那几日，贺正元性情大变，许多宫女太监都死在他手里，直到前朝稳定，后宫才渐渐安定下来。
贺正元的表情僵住，但下一瞬，他就伸手死死揪住贺文渊的衣襟，眉眼阴沉道：“是她不相信朕！”
他提高声音怒吼道：“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抛掉端庄娴雅，指责朕‘心胸狭隘、心术不正’！我将她奉为生母，想尽各种办法讨好她，孝顺她，可得到的又是什么！”
贺文渊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安静地听他说着。
贺正元双目赤红，有些癫狂地说：“我许她皇太后之位，但她不在乎！心心念念的只有你！甚至以死相逼！”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正元松开他，猛甩衣袖，“到死她都不愿再见我一面。”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贺正元返步凑近，再次抓住他的衣襟，“若不是我，太子又怎么可能让她进皇陵，还和父皇合葬！”
贺文渊眼皮微抬，冷冷地看向他：“你以为，母妃会感激你吗？她不爱父亲，甚至还有些恨意，你将他们合葬，不过是对她的另一种折磨。”
贺正元怔愣住，手上也松了半分。
贺文渊攒足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在她身边这么久，可有看过她同哪个妃子争风吃醋？若非父皇传召，她又几时主动找过父皇。你日日想讨她欢心，却从不思考她真正要的是什么。”
贺正元松开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的确，从被养在惠妃身边开始，他就从未见过她与谁争宠。就算是父皇来宫里看她，她也一直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惠妃恩宠不断，却迟迟没有晋升为贵妃的缘故么？
贺文渊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动了动酸胀的手腕，铁链瞬间被带动，发出哗哗的响声。
贺正元听见他冷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当初你将我推进水湖中，母妃也不会像后面那般紧张我。”
贺正元瞳孔骤然一缩，他喉头微动，半晌才开口道：“你说什么？”
贺文渊粲然大笑，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似乎都快要散架一般。
他缓了好久，才快意地说：“你当真以为母妃不知道是谁推我下水的吗？她只是不说。所以原本打算给你的那份爱，她全都给了我。”
人之将死，贺文渊也没了那么多在意。
他知道贺正元最在意的便是母妃的爱，所以他把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爱和恨，通通抖露出来。
他要把这些年的敬重、愧疚、悔恨，悉数还给贺正元。
他也要让他尝尝，背着血债的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贺正元摇着头缓步退后，不住地呢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知道的！我分明隐藏得很好的！”
他撞倒桌子，身边的侍卫立即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拂开。
贺正元从剑鞘里抽出长剑直指贺文渊：“你在说谎！”
贺文渊强撑着一口气，他看着面前已经隐隐出现重影的剑刃，说：“是真是假，你不是已经有了判断么？呵，真可怜。”
“闭嘴！”贺正元两眼通红，猛地砸下剑柄。
铁链被切开一个豁口，但他手中的剑却断成了两截。贺正元气极，转头伸向另一名侍卫的剑鞘。
贺文渊意识逐渐涣散，终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旁边的太监见贺正元这副模样急忙上前拦住他：“陛下！兵符的下落还未问出来，万万不可！”
贺正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面前已经没有动静的贺文渊，好半天才说：“带下去，隔日再审，别让他死了。”
周围的人躬身领命，贺正元踹开身旁的凳子，终是离开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