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榕城回来之后,叶辰在家歇了两天。
苏清寒给他把过脉,说他经脉里积了些湿气,是南边天气潮热加上来回奔波落下的。
叶辰嘴上说没事,可江若曦盯着他,硬是让他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一天半。
第三天一早,他实在躺不住了,天没亮就溜到院子里打拳。
江若曦推开窗,看见他光着膀子在晨风里挥汗,又气又笑,到底没喊他回来。
日子刚顺没几天,白芷谷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第一批药材全部卖完了,第二批的长势比头一批还好。
七师叔从谷里打来电话,嗓门大得像敲锣:“小辰子,你师父让你赶紧来一趟!谷里要开个会,定明年扩产的事。”
叶辰说行,吃了早饭就来。
江若曦今天要去公司开董事会,便没跟他同去。
叶辰骑了辆旧摩托车,独自往白芷谷赶。
四月的山路上开满了野花,风里混着草叶和新泥的香气。
叶辰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心里松快得像刚下过雨的田。
到了谷里,苏清寒果然已经在小屋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好几张手绘的规划图,旁边还放着一壶新泡的药茶。
七师叔坐在旁边,手里剥着花生,边剥边往嘴里丢。
苏清寒见叶辰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把规划图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年春天,我想把南坡那片荒地也开出来,种黄芪和当归,药材市场这两年行情好,趁热打铁。”
叶辰拿起图仔细看了看,点头说:“行,不过人手得提前招,七师叔,您那边有合适的老手吗?”
七师叔嚼着花生说:“有几个,都是以前在别处种过药的,人老实,肯干活,回头我列个名单给你。”
三人正商量着,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叶辰放下图,走出去一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跟守门的工人争着什么。
那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
她看见叶辰出来,眼睛一亮,大声说:“你就是叶辰对不对?我是从南边来的,找你有急事!”
叶辰走过去,问她什么事。
姑娘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用的是南边常见的毛边纸。
信上写道:叶辰先生,我叫沈静秋,来自南城。
我爷爷沈伯安是安和堂沈氏的后人。
他年事已高,身患腿疾,近来又添了咳喘,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
他年轻时曾受药王谷恩惠,临终前想见一见药王谷的传人,把一样东西交还。恳请您能来南城一趟。
落款是“沈静秋敬上”,底下还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叶辰看完信,问那姑娘:“你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沈静秋眼圈一红说:“不太好,大夫说他的肺上长了东西,年纪大了不能动刀,他每天咳嗽,夜里睡不着,我想带他来江城,可他不肯,他说安和堂的人,不能死在路上。”
叶辰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他让沈静秋先进谷里坐,喝了碗水,又让七师叔给她盛了碗热粥。
沈静秋捧着碗,手还在抖。
她说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下了车又转了两次公交,一路问过来的。
叶辰回到小屋,把信给苏清寒看了。
苏清寒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没说话,只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安和堂,你爹小时候在那块匾底下背过药经,沈伯安的爷爷,当年救过你师祖的命,这份情,药王谷记了三代。”
叶辰道:“我去一趟。”
苏清寒点头:“去,带上药箱,他那腿是老寒腿,肺上的病多半也是寒气积的,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带回来,安和堂的人,不能死在外头。”
叶辰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江若曦开完董事会,听说这事,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赶到高速路口跟他会合。
两人连夜南下。
路上,叶辰给韩松打了电话,让他查一查南城的情况。
韩松回话说,南城那边没什么异常,沈伯安在地方上口碑很好,早年是个中医,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宅里,很少出门。
叶辰这才稍微放心。
第二天中午,两人找到了沈家老宅。
那是一个藏在药铺巷深处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沈静秋早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忙迎进屋里。
沈伯安靠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正在咳嗽。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抬头看见叶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他说:“你长得像叶长风,我见过他。那年他跟你师父一起来南城送药,在我家吃过一顿饭,他那时候还年轻,吃饭快,我爷爷说他像个饿死鬼投胎。”
叶辰笑着在老人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而枯,却攥得很紧。
沈伯安又说:“我写信叫你来,不是要你治病,我是想把一样东西还给药王谷。你等着。”
他让沈静秋从里屋抱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长匣。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旧木匾,漆色剥落了大半,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安和堂。
叶辰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像被很多双手摸过。
沈伯安说:“这块匾是我爷爷亲手刻的,安和堂关了之后,他一直留着,他说,药王谷总有一天会来人取,我等了几十年,没等到你师父,倒等到了你,匾你带走,另外还有一样东西。”
他又让沈静秋从匣子底下取出一本极薄的手抄册子。
封面已经没了,内页也卷了边,可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叶辰翻开一看,是一本专门讲南方药材炮制法的笔记,跟药王谷的技法同源,却有独到之处。
他心头一热,知道这对苏清寒来说意味着什么。
药王谷的根,在南方断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又能接上了。
叶辰给沈伯安把了脉,又用银针替他在膝盖和肺经上扎了几处。
老人咳喘减轻了些,腿上的肿胀也消了一点。叶辰说:“您跟我回江城,我师父在。她比我强。”
沈伯安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他说:“好,我跟你走,但匾得挂起来,挂在一个我能看见的地方。”
回程的车上,沈伯安坐在后座,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那片从院子里摘的白芷叶子。
江若曦开车,叶辰坐在旁边陪着老人。
高速两旁的山野在春光里一层一层地绿。
叶辰忽然想起苏清寒说过的话:药王谷的门,朝外开,如今这扇门,又迎来了一位迟归的故人,而那块旧匾,过不了几天,就会重新挂到白芷谷的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