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安和堂(1 / 1)

南城比江城老,也比江城慢。

车子开进城区时,路两旁的梧桐树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枝叶搭在一起,把整条街罩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江若曦把车速放慢,照着照片上的门楣一路找。

老城区的巷子窄而密,门牌号也乱,转了好几圈,才在一条叫药铺巷的尽头看到了那扇木门。

门比照片上还旧。

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老木纹。

门楣上那块匾还在,只是歪了一边,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叶辰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门是虚掩的,里头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晾着几笸箩药材,一个白发老人正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照片里的旧毯子。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

那脸瘦而长,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还算清明。

他看见叶辰,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又慢又哑:“孩子,你长得像叶长风,我见过他,那年他还年轻,跟着他师父来安和堂送药。”

叶辰和江若曦对视一眼,疑惑的看着老人。

江若曦轻轻把门推得开些。

叶辰走进去,在老人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请问您贵姓?”

老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堂屋里挂着的一幅旧画。

画上是一位清瘦的老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站在药柜前。

画下有一行字:安和堂沈氏先祖。

老人说:“我姓沈,沈伯安,我爷爷是安和堂最后一任坐堂先生,你师父苏清寒,应该还记得我爷爷的名字。”

叶辰心头一震。

叶辰扶着老人的手,感觉那手掌凉而枯,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竹尺。

叶辰疑惑问道:“沈老先生,您写信让我来,是为了看病,还是为了别的事?”

沈伯安没有直接答。

他让江若曦帮忙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本手抄的药簿和几样极旧的制药工具。

他把最上面一本药簿递给叶辰。

叶辰翻开,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方子和炮制手法,有些跟药王谷的如出一辙,有些却又完全不同。

沈伯安说:“安和堂关了之后,我爷爷把所有东西都收进这口箱子,他说,药王谷的人迟早会来取,我等了四十年,没等到你师父,倒等到了你。”

叶辰把药簿轻轻合上。

他轻声问道:“老人家,您信里说身患顽疾,是真的吗?”

沈伯安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吹过老树的梢。

他掀开腿上的毯子。

叶辰看见他的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脚踝肿得发亮,皮肤发紫。

沈伯安说:“老寒腿了,年轻时在江里救人落下的,治不好了,我知道,我写信让你来,只是想找个人,把这箱东西交出去,安和堂不能断在我手里,你师父要是还认这份旧情,就把匾也带走,挂回药王谷去,我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叶辰没说话。

他把药簿放回箱里,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针囊。

他让沈伯安把腿放平,取了三根银针,在膝盖周围的穴位上缓缓刺入。

沈伯安起初还忍着,后来腿上的肿胀处竟慢慢渗出些黄水来。

老头“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眶慢慢红了。

叶辰一边施针一边说:“老人家,不好意思,目前我是没有能力治好您的腿,但能让它不那么疼,您得跟我回药王谷住一段,我师父还在,她比我强,她要是都治不好,我给您配副药,保您夜里睡得着。”

江若曦在旁边把院子里晾的药材收进笸箩。

她看见院墙角落还种着一小片白芷,长得瘦瘦的,却很精神。

她蹲下去,轻轻摘了一片叶子闻。

沈伯安远远看着说:“那是你娘当年种下的,她来南城找我爷爷看病时,顺手撒的种子,每年都长,没人管也长。”

江若曦的手微微一颤。

她把叶子贴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朝沈伯安轻轻鞠了一躬。

当晚,三人在安和堂的小院里吃了顿饭。

饭菜是江若曦做的,看起来非常简单但明显用心了。

沈伯安吃了半碗粥,精神比白天好了些。

他絮絮叨叨地讲安和堂的旧事,讲苏清寒年轻时来送药的样子,讲叶长风那次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篓山里的野栗子。

叶辰听着,觉得那些没见过的旧时光,好像就坐在这院子里,跟他一起喝着粥。

饭后,叶辰给苏清寒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清寒说:“把匾带回来,人也是,我给他治。”

第二天,叶辰和江若曦把门匾从门楣上小心摘下。

沈伯安站在门口,看着空了的门楣,忽然说:“挂上去的时候,别钉太紧,以后要是有后人想回来看看,还能找到地方。”

他把匾用旧布裹好,放进后备箱。

又把那口木箱也装好。

沈伯安坐在副驾驶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那片白芷叶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车子驶出药铺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空门。

阳光照在上面,光秃秃的,可好像比从前更亮了。

回江城的路很长。

江若曦开车,叶辰坐在后座陪沈伯安。

老头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叶辰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窗外南方的山渐渐变成北方的丘陵。

他想起苏清寒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师父说:“回来吧,药王谷的地还空着一块,把匾挂上去,以后安和堂就算回家了。”

叶辰低头看了看沈伯安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前排江若曦被风吹起的发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捡回来的不只是药方和门匾。

是一个个散落的人。

是药王谷断了几十年的根。

它们一点一点连起来,像一条脉。

而他就是那条脉上的一节。

从叶长风到苏清寒,从苏有道到沈伯安,从安和堂到白芷谷。

所有的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那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