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故人归(1 / 1)

沈伯安住进白芷谷那天,苏清寒亲自到谷口接他。

两个老人隔着几步远站定了,谁也没先开口。

苏清寒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沈伯安裹着那条旧毯子,拄着叶辰给他找的一根竹杖。

山风从药田里吹过来,把两个人花白的头发都吹得有些乱。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寒才说了一句:“你比你爷爷瘦。”

沈伯安笑了一下说:“你比你师父当年还凶。”

苏清寒没接话,转身往谷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进来吧,屋子给你收拾好了,朝南阳光充足。”

沈伯安便跟着往里走。

叶辰和江若曦跟在后面,谁也没出声。

苏清寒给沈伯安安排的是谷里最里头那间小屋,紧挨着药圃。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她让人搬了把旧藤椅放在那儿,又在旁边种了几丛白芷。

沈伯安头一天就坐在藤椅里,看着苏清寒在药圃里忙活,偶尔搭一两句话。

苏清寒话不多,可沈伯安问什么她都答。

从南方药材的炮制手法,到安和堂当年的老方子,两人说得投机时,苏清寒会放下手里的活,在他对面坐下来,捧着茶碗慢慢聊。

叶辰有次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师父等这一天,大概等了很多年。

沈静秋也留了下来。

她说爷爷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江若曦给她在白芷谷安排了一份文书的活,帮着整理药材档案和销售记录。

姑娘手脚麻利,脑子也清楚,没几天就把谷里杂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叶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觉得她非常不错。

叶辰跟江若曦说:“老婆,这姑娘是个人才,你那边缺不缺人?以后白芷谷做大了,总得有个懂药又懂账的。”

江若曦说:“没有问题,不过还是先让她在谷里练练,等成熟了再说。”

两人说话时,沈静秋正蹲在药圃边拔草,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干得很起劲。

那块安和堂的旧匾,叶辰没有急着挂。

他先让人把匾上的旧漆轻轻打磨了一遍,露出了底下老榆木的本色。

苏清寒看了一眼,随意开口说了一句:“别上漆,就这个颜色好,还保留着原来的韵味。”

叶辰便找了块极简单的木托,把匾稳稳地嵌好,挂在了白芷谷仓库的正门上方。

那天挂匾,谷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沈伯安坐在轮椅上,他的腿经过苏清寒几天的针灸和药敷,肿已经消了大半,可走路还是费劲。

他仰头看着那块匾重新亮出来,眼眶慢慢红了。

苏清寒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以后安和堂和白芷谷,算是一家人了,你爷爷要是还在,应该不反对。”

沈伯安用力点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挂匾之后,叶辰抽空回了趟药王谷。

他把沈伯安带来的那本南方药材炮制笔记交给了苏清寒。

苏清寒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叶辰叫过去说:“这笔记里记的东西,咱们药王谷丢了好几代,你师祖当年跟安和堂分家时,带走了北边的方子,南边的留在了沈家,现在算是又合到一处了。”

她从笔记里挑出几页,让叶辰拿去白芷谷,教七师叔照着炮制新采的药材。

叶辰拿着笔记出来,觉得手里薄薄几页纸,比一把金条还沉。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伯安的精神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他每天上午坐在藤椅里看苏清寒制药,下午让沈静秋推着他在谷里转一圈。

有时转到育苗棚,他会让沈静秋停下来,指着某株药苗说几句。

工人们都知道这位沈老先生是南方来的老药师,碰上不认识的就问他。

沈伯安也不推辞,讲得比谁都细。

七师叔有次跟叶辰说:“这老头肚子里有货,你师父捡到宝了,恭喜你啊,叶辰。”

叶辰笑着说:“是宝自己找上门的,也是咱们药王谷的福气,应该好好珍惜。”

五月末的一天傍晚,叶辰和江若曦从江城回谷里。

车到谷口,远远就看见沈伯安坐在那块安和堂的匾下,旁边放着一壶茶,苏清寒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在说什么。

走近了才听见,沈伯安在讲他年轻时在南城药铺里的趣事,说有一回一个病人拿了个假方子来抓药,他爷爷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师父,别拿甘草当人参卖”。

苏清寒难得笑出了声,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从石头上流过。

叶辰和江若曦对视一眼,都没上前打扰。

两人转身往药田走去,夕阳把满山的白芷照得金灿灿的。

江若曦说:“你师父变了,比以前爱笑了。”

叶辰回复道:“没有吧,我没有感觉到变化,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以前总想着守住药王谷,守住我,守住那些旧事,现在安和堂回来了,沈伯安在,七师叔也在,谷里人多起来了,她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了。”

江若曦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叶辰看了看江若曦,感觉她比以前温柔了许多,脸上露出的更多的是依赖。

两人在田埂上慢慢走着,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白芷特有的清苦香气。

叶辰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在田边摘了一朵刚开的小白花,别在江若曦的耳后。

江若曦抬手摸了摸说:“叶辰,你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又是碎雪草?”

叶辰摇了摇头说:“老婆,你误会了,这个是白芷花,花开了,就说明这片地长成了。”

江若曦看着叶辰,目光里全是温柔。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她现在完全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远处,沈伯安的笑声混着苏清寒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块旧匾挂在檐下,木头上的纹路在暮色里像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路。

有的路断了,有的路还在往远方延伸。

可不管多远,总有人会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