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秋来白芷香(1 / 1)

阿依古丽表姐的信,是在九月初到的。

这回信封上贴的邮票更多了,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兜子话。

叶辰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夹了一小包东西,用纱布裹着,打开来,是几粒晒干的种子,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画了个圈,写着活了。

信是阿依古丽的表姐和另外三个当地人一起写的,你一句我一句,拼拼凑凑。

大意是说,春天寄去的种子,黄芪和甘草都发了芽,白芷长得最好,叶子比巴掌还大。

当地一个老药师尝了鲜叶,说味道正,愿意帮她们在集市上代卖。

药铺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隔壁的裁缝铺和铁匠铺都来打听,想跟着一起种。

她们想把药铺后面的空地也开出来,做个小药圃,取名叫白芷园。

信末画了那朵碎雪草,旁边多了一朵当地人常用的花纹,两种花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叶辰把信给阿依古丽看。

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停在那朵碎雪草上,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把那包种子递给叶辰,说:“给苏师父看看,要是能扩种,明年春天再寄一批过去。”

叶辰接过来,觉得那几粒种子轻得像灰尘,可又沉得像一份远方的心意。

叶辰点点头,表示同意。

苏清寒看了种子,又看了信。

她捏着一粒白芷种子在灯下照了照说:“这是头茬的,她们留种留得不错,明年可以多寄些,再让她们试试当归和党参,不过得提醒她们,别贪多,先把水土摸透了再说。”

叶辰把这话记下来,又让沈静秋帮着写了封回信。

沈静秋的字工整,她写完之后还特意在信末画了一只小药锄和一顶草帽,说“干活别忘戴帽子”。

叶辰看了直乐,说:“你画得比我强。”

沈静秋说:“我在药铺巷长大,别的不行,画这些还行。”

信寄出去那天,沈伯安坐在白芷谷的廊下晒太阳。

他的腿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不用人扶。

他听说中亚那边的白芷发了芽,拄着拐走到药圃边,蹲下来看了半天。

苏清寒从屋里出来,见他蹲着,也不扶,只是说:“别蹲太久,腿受不了。”

沈伯安摆摆手:“我就看看,你这边白芷的叶子,比我在南城种的还肥,那边能活,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回复说:“我爷爷当年总说,白芷这味药,看着不起眼,可到哪儿都活得下去,天气旱也行,潮也行,土瘦也能长,人要是能跟白芷一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清寒没接话,只把一壶新泡的药茶搁在他手边,转身进了屋。

秋分那天,叶辰和江若曦回药王谷住了几天。

谷里的药田已经收割了大半,新翻的土晒在日头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苏清寒把安和堂的旧匾擦了一遍,又让人把沈静秋写的那本抄本装进一只新做的樟木匣里。

她说:“秋天把安和堂开回南城的事,该动身了。”

叶辰问:“您跟我们一起去?”

苏清寒摇头:“我不去,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把匾挂好,拍张照片带回来给我看就行。”

叶辰知道师父的脾气,便不再劝。

他让沈静秋先回南城打前站,把铺面租好,再让韩松帮忙联系人手。

江若曦那边出钱翻修老宅,又让公司设计部做了块新招牌,上面安和堂三个字还是照着旧匾的字迹拓下来的,只是新木头配了旧字体,看着既古又新。

出发前一晚,叶辰坐在药王谷的院子里,跟苏清寒对着一壶茶。

苏清寒话不多,叶辰也不怎么开口。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秋虫在草叶间窸窸窣窣地叫。

苏清寒忽然说:“你爹当年从安和堂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安和堂的沈老爷子告诉他,人活一世,传不下去的东西,才是真的丢了,能传下去的,哪怕隔着几十年,也还能找回来。”

叶辰端着茶碗,没说话。

他知道师父在说什么。

药王谷传下来的,不只是药方和功夫,还有一种活法。

把该记的记住,把该还的还了,把该接的人接回来。

安和堂这块匾,从南城到江城,兜了一大圈,如今又要回去了。

可它不是空着回去的。

它带着药王谷的种子、沈静秋的手艺、白芷谷的印,还有阿依古丽远在中亚的那朵碎雪草。

叶辰忽然觉得,有些路,真的不会白走。

第二天清早,叶辰和江若曦带着沈伯安、沈静秋上了路。

沈伯安坐在后座,腿上盖着毯子,怀里抱着那只装着抄本的樟木匣。

车窗外的山野一片一片地退后,稻子黄了,枫叶红了,风里全是丰收的味道。

江若曦开车,叶辰坐在副驾驶。

沈静秋在后排给爷爷剥橘子。

沈伯安吃着橘子,忽然说:“等安和堂重新开张那天,我要在门口贴一副对联。

上联写‘药王谷里千年草’,下联写安和堂前一脉香。”

沈静秋说:“爷爷,您这对联平仄不对。”

沈伯安瞪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意思对就行。”

叶辰在前排听着,忍不住笑。

江若曦也笑,车里的空气又暖又软,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

车子开了大半天,傍晚时到了南城。药铺巷还在,老槐树还在。

那扇空了几个月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钉子孔还在,像在等着什么。

沈伯安拄着拐走到门前,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叶辰把匾拿过来,亲手把安和堂三个字挂了上去。

钉子敲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挂好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伸手抹了抹匾上的浮灰。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伯安忽然说:“爷爷,开门了。”

声音不大,像怕吵醒谁一样。

可叶辰听见了,江若曦也听见了。

他们都没说话,只站在沈伯安身后,看那块旧匾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

像一盏灯,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又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