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之后,叶辰发现阿依古丽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还是每天早起练刀,还是话不多,还是坐在院子里擦她那把短刀。
可叶辰总觉得她比从前更安静了。
以前她安静是习惯,现在她安静是像揣着什么事,自己消化不了,也不想让别人帮忙。
江若曦也察觉到了。
有天晚上两人躺下之后,江若曦说:“古丽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她吃饭都比平时少。”
叶辰翻了个身,想了想说:“要不你找她聊聊?她跟我说话总隔着一层,跟你反而能多讲几句。”
江若曦说行,明天找个机会。
第二天下午,江若曦端了两杯新做的药茶,走到后院。
阿依古丽正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上,眼睛望着院墙外那棵梧桐树。
江若曦在她旁边坐下,递了杯茶。
阿依古丽接过去,没喝,还是看着那棵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表姐来信了,说那边药铺缺人手,想让我过去帮她。”
江若曦没急着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依古丽又说:“我养父当年带我走的那条路,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他跟我说过,等哪天我想回去了,就回去看看。那边有山有水,有野薄荷,还有他给我取名字的那条河。”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可我在这里待久了,你们、鬼叔、何建平、大黄,都熟了,走的话,有点舍不得。”
江若曦听明白了。
阿依古丽在这边有了根,可那边有她养父的旧路和亲人的召唤。
两头都牵着,哪头都放不下。
江若曦想了想说:“你表姐那边缺人手,可以慢慢找,你也可以先过去住一阵,看看那边是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如果是,再决定留不留。如果不是,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了江若曦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点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江若曦会说得这么干脆。
江若曦笑了笑说:“你养父把刀传给你,是让你护自己的,不是让你困自己的。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只要记得回来吃饭就行。”阿依古丽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这些天来她脸上头一回有表情。
当天晚上,阿依古丽主动找到了叶辰。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说:“我想去一趟中亚,看看表姐,也看看养父当年走过的地方,不一定长住,就是去看看。”
叶辰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走?”
阿依古丽说:“下个月,表姐说那边春天最好,草都绿了。”
叶辰点头:“行,我给你办手续,让韩松帮你订机票,到了那边,每天报个平安,要是待不惯,随时回来。”
阿依古丽“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叶辰叫住她:“古丽。”
她回头。
叶辰说:“你养父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去的。”
阿依古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依古丽忙着准备出行的事。
叶辰给她办了护照和签证,江若曦替她买了厚衣服和常用药。
沈静秋从南城寄来几包安和堂的成药,说“带在路上用”。
何建平专门跑了一趟户外用品店,给她买了一个结实的大背包。
连大黄都像知道她要出远门似的,天天跟着她转,尾巴扫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响。
鬼仆没说什么,只在临行前把她那把短刀要过去,用磨刀石仔仔细细磨了一遍,又上了油,递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刀别离身。”阿依古丽接过来,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叶辰和江若曦送她到机场。
安检口前,阿依古丽背着大包,手里攥着登机牌。
她转过身,看着叶辰和江若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四个字:“我走了,保重。”
叶辰朝她挥挥手:“保重,到了就来信。”
江若曦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
阿依古丽僵了一下,然后也抬手回抱了她。
松开时,江若曦看见她眼角有点湿,可那点湿意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背影又直又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阿依古丽走后,院子里好像空了一块。
大黄头两天还在她房门口趴着,后来被叶辰拎到院子里晒太阳,才慢慢不找了。
叶辰有时坐在后院台阶上,总觉得旁边少了点什么。
那个位置上,阿依古丽以前常坐着擦刀。
她不说话,可有人坐在那儿,院子就多一分安稳。
江若曦也察觉到了。
有天她说:“古丽走了,咱们还得给她留着屋子,被褥别收,万一她哪天突然回来了呢。”
叶辰说:“行,留着。”
半个月后,叶辰收到了阿依古丽的第一封邮件。
不长,只有几行字:到了,表姐的药铺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棵杏树,白芷活了。
表姐说,明年春天可以扩种。然后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阿依古丽站在那排白芷前面,穿着一件当地的长袍,头发编成了辫子。
她没有笑,可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叶辰把照片给江若曦看。
江若曦看了好一会儿,说:“她比以前松弛了。”
叶辰点了点头。
他把照片存进手机里,又打开邮件回了一行字:收到,白芷种得好,院子给你留着,有空发张杏树的照片。
那天晚上,叶辰坐在院子里乘凉。
大黄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江若曦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头顶的星星很大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叶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依古丽时的样子。
在龙隐山上,她一身黑衣,刀尖对着他的喉咙。
后来她跟着他下山,住进这个院子,学会跟大家一块吃饭,偶尔笑一下,还学会了给大黄洗澡。
再后来,她走了。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可叶辰知道,她还会回来。
因为这个院子里有她的屋子,有她的刀,有等她的人。
不管她走多远,这里都是她的家。
江若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她回来,咱们带她去白芷谷看看,那边的药田今年长得特别好。”
叶辰说好。
他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她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江若曦问:“谢什么?”
叶辰说:“谢你那天跟她说的那句话,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江若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那是我随口说的。”
叶辰说:“随口说的,才最像真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绿豆汤见了底,星星更密了,才起身回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大黄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