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走后,日子照旧往前走着。
白芷谷的药材进了七月,长得比人还高。
七师叔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带着几个工人除草、培土、看虫情。
他晒得比去年更黑了,可精神反倒更足,说话中气十足,老远就能听见他在田埂上喊:“那垄黄芪别浇太多水!根要烂的!”
苏清寒偶尔从药庐里出来,站在廊下听一耳朵,也不管他,由着他折腾。
今年天旱,入夏后一个多月没下雨。
江若曦从公司调了两台抽水机过来,又让人在谷里挖了一条浅渠,把山溪的水引到田边。
工人们轮班浇水,总算没让药苗干着。
叶辰下了班就往谷里跑,有时候帮七师叔抬水管,有时候蹲在田里看土壤的湿度。
他到底是药王谷出来的,手一摸土就知道缺不缺水。
七师叔服他这点,逢人就说“我师侄别看是保安,种药是一把好手”。
叶辰听了直笑着说:“七师叔,您别把我那点本事全抖搂出去,回头江总不让我当保安了,让我来种地怎么办?”
七师叔瞪他一眼:“种地怎么了?种地比当保安强。”
沈伯安在南城听说了天旱的事,托沈静秋寄了一大包晒干的艾草和薄荷过来。
附了张纸条,写着:旱天药草易生虫,用这个泡水洒在叶面。
叶辰照着做了,果然管用。
七师叔闻着那股艾草味,啧啧道:“老沈头还是有两下子。”
苏清寒在旁边翻书,头也不抬地说:“人家种了几十年药,比你强。”
七师叔不服气,哼了一声,又下田去了,他就不相信别人比他强。
七月末,下了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
叶辰和江若曦住在谷里的小屋,听着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石阶湿漉漉的,药田边的泥路有些软,踩上去陷进去半只鞋。
苏清寒站在廊下看雨,神情比平时松快些。
苏清寒说:“这场雨来得正好,再晚半个月,今年的收成就得减两成以上,老天真的是厉害。”
叶辰端了杯热茶给她,站在她旁边看雨。
雨幕里,远处的药田绿得发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去年刚种下第一批药的时候,也是下着雨,他站在这里看苏清寒给工人讲选苗。
那时候他还没跟江若曦结婚,阿依古丽还在院子里擦刀。
日子像一场慢慢展开的卷轴,每翻一页,都添些新的东西,也少些旧的。
可不管怎么变,这片药田还是这片药田,苏清寒还是那个嘴上冷心里热的师父,江若曦还是那个说“我跟你一起去”的女人。
雨停之后,七师叔第一个冲进田里,蹲下去扒开土看根。
他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笑,冲苏清寒喊:“根没烂!这场雨落透了!”
苏清寒没理他,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工人们都下了田,疏沟排水,扶正被雨打歪的药苗。
江若曦也换了双旧鞋下田帮忙。
她做这些活比刚开始熟练多了,扶苗的动作又轻又稳。
七师叔在旁边看着,对叶辰说:“小辰子,你看看吧,你媳妇比你能干。”
叶辰回复说:“师叔,那当然了,我眼光好,您是不是羡慕嫉妒了?”
八月,白芷谷的第一批秋药开始采收了。
今年的产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品质也更好。
江若曦带着公司的人在谷口搭了个临时收发点,把药材分拣、过秤、打包。
沈静秋从南城赶来帮忙,顺便学习采收的流程。
她蹲在药堆里,把每一批白芷根按粗细长短分开,手法又利落又干净。
七师叔看了半天,突然笑着说:“江若曦这丫头有天赋,加以调教,未来一定可以成为药王谷的接班人。”
沈静秋听了,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采收最忙的那几天,叶辰请了假,天天泡在谷里。
有天傍晚,他坐在田埂上歇脚,江若曦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两人肩并肩坐着,看工人们把最后一捆黄芪扛上车。
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药田里的泥土气和药草的清苦混在一起,被晚风送过来。
叶辰喝了一口水说:“今年收完,明年就该轮到南坡那片新田了。”
江若曦点头:“等南坡开出来,产量还能再翻一番,到时候咱们可以跟南边的药厂谈长期合作了。”
叶辰说:“老婆,你看着办,我就管种药。”
江若曦侧头看叶辰说:“你哪是只管种药,你管的事可不少。”
叶辰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去。
那天晚上,叶辰给阿依古丽发了张照片。
拍的是装满药材的仓库,门口的“安和堂”匾在暮色里透出温润的木色。
他配了一行字:古丽,今年的白芷比去年好,你那边呢?我们大家都非常想念你。
第二天早上收到回复。
只有一张照片,是阿依古丽站在一片药田前的侧影,手里举着一把刚挖出来的白芷根。
背景是那棵杏树和一间土墙小屋。
她穿着当地的长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微微翘着。
没有文字,可叶辰看懂了。
她在那边也种出来了。
叶辰把照片递给苏清寒看。
苏清寒接过去,看了好一会说:“古丽这孩子长大了不少。”
然后把照片还给叶辰。
叶辰把照片存进手机里,跟阿依古丽之前发来的那些放在一起。
叶辰和江若曦都不约而同的回想着和阿依古丽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经历。
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依然历历在目。
叶辰想着,这些人,这些地方,这些药田,就像一条条水路,从不同的方向流来,最后汇在了一处。
白芷谷是一个湖,药王谷是一个泉,安和堂是一个渡口。
而阿依古丽那片遥远的药田,是这条水路能走到的最远处。
可不管多远,水是连着的。
人也是,他们永远和阿依古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