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不负己心(1 / 1)

一场夏雨过后,京中暑热反倒更盛。

京兆府监牢深处,阮荣蜷缩在枯草堆上。昔日养尊处优的身子已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还未咽气的枯骨。

凌迟之刑已定,只待秋后。

每日有专人灌些米汤吊着他的命,让他一日日数着日子,清清楚楚等着那日到来。

太和殿外,百官鱼贯而出。

日光从高阔的殿门倾泻而下,将丹墀照得一片金辉,绯紫青袍交织成洪流,顺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漫下。

蒋安夹在其中,并不起眼。

然而有几道目光,还是落在了他背上。

“蒋御史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温沉的声音。

蒋安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左都御史奉佑正拾级而下,绯色官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都堂有何见教?”

奉佑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行,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寻常闲话。

“阮荣那案子,蒋御史查得辛苦。”他偏头看了蒋安一眼:“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了几分:“阮大人已经致仕,有些事还是点到为止便好,过了界,怕是不好收场。”

蒋安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都堂此言差矣,阮荣犯下恶事乃是自作自受,至于阮昌?若他教子有方,何至于此?臣身为御史,监察百官,更无‘过界’一说。”

奉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像是从肺腑里滚出来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意。

“蒋大人果然是……”他顿了顿,将后面四个字咬得极重:“刚正不阿。”

蒋安终于停住脚步,朝他拱了拱手:“谢都堂夸赞。”

奉佑面色微僵,面上的笑意在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中,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

是夜,公主府。

白日里的暑气被晚风一吹,散了大半。

谢清予站在窗边,一身天水蓝的纱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正望着廊下微微晃荡的琉璃灯,怔怔出神。

直到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殿下。”

几步开外,何崧一身黑色劲装,颔首静立。

甘醇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檀香,被冰鉴里的凉意裹着,丝丝缕缕往肺腑里钻,竟无端勾出一丝躁动。

谢清予回过身,面色微醺,抬手虚指:“何大人,坐。”

烟云般的裙摆轻轻曳过地面,她缓缓坐回案前,取过琉璃杯,亲自将酒斟满。

“暑热不耐饮茶,大人暂且将就。”

何崧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划过她莹白的指尖,落进杯中,随着酒液轻轻漾开。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酒味越发清晰起来。

他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略一抬眸。

烛光下,那张秾艳的脸铅华尽褪,却因着酒意,染上了更迷人的瑰色,绯红的眼尾衬着翕动的睫羽,犹如蝶翼轻颤。

谢清予端起酒杯,朝他示意:“添了冰和梨汁,大人尝尝看。”

何崧眸光微闪,垂眸端起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凉意顺着杯壁爬上指尖。

他仰头,一饮而尽。

入喉时有些许甘涩,酒味并不浓烈,余韵漫过舌尖,却绵延悠长。

应是她喜爱的味道。

谢清予又替他斟满,转而提起今日早朝之事。

阮荣一案,虽借机逼退了阮氏,却也挑动了世家心头那根弦。海贸之事本已过了内阁票拟,今晨却被重新搬上朝堂,吵嚷半日,竟隐有禁海之意。

此举,无非是对天子的抗衡。

“痛打落水狗。”她端着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声音带着一丝涩哑:“龇牙的可不止阮氏。”

何崧目光克制地落在她下颌处,冷然开口:“那殿下,可要拔了这些人的牙?”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帘簌簌作响。

烛火猛地一颤,将一室映得明暗不定。

谢清予轻笑一声,微微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泰安十七年的科举舞弊案,一旦翻出来,朝堂上必定掀起滔天巨浪。层层牵连下去,不知要撬出多少阴私,又会让多少人狗急跳墙。

清醇的酒香瞬间铺满唇齿,带着微微的涩意,又带着微微的灼热,将空茫的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她放下酒杯,轻扯了下唇角:“人心贪欲,才是真正的邪神。”

夜风从半敞的窗棂涌入。

一缕青丝从她肩头散落,随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最后落在她莹白的颈侧。

何崧倏然垂下眼眸。

那些卑劣与龌龊的旖念,正随着胸口震荡的心跳,无声撩拨着他的心弦。

只被她的余光扫过,都令他愧怍得险些失态。

谢清予却已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唇边渐渐浮起一丝讥诮,回眸时,声音里尽是寒凉:“而权势,向来是滋养恶的温床。”

何崧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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