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予抬眸看他。
日光从窗棂漫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逆光而坐的他看上去光华莹莹,像是落入凡尘的谪仙。
她喉头轻滚,温声应了:“皇兄放心,我省得。”
“省得便好。”谢煜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今日朝会上,端郡王替你说话了?”
谢清予“嗯”了一声:“意料之外,却也不奇怪。”
谢煜轻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宗亲们对谢清予揽权一事,本就各有思量。端郡王此时示好,也不过是算清了得失之后的选择罢了。
虽算不得雪中送炭,却也比锦上添花来得顺眼。
谢清予正要开口,谢煜却再度开口:“我知你行事素来有章法,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顾忌其他,万事还有皇兄在。”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重,让谢清予眼眶微微发热,胸口却一阵钝痛。
她压住喉间的涩意,轻笑了一声:“多谢皇兄。”
她惦念谢煜的身体,不愿其多加劳心,只粗略提了何崧出京一事另有打算。
谢煜这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花琼玉登门而至。
因着要施针,沈芙便引谢清予去厢房歇息。
两人叙话不久,乳母便带着午睡方醒的安安来了。
岁余三个月的安安已会走路,只是摇摇摆摆不甚稳当,像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黄雀,惹得后面跟着的宫人胆战心惊。
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娘、娘亲!”
安安穿着一身淡黄色衣衫,衬得小脸白嫩如玉,黝黑的头发散在耳后,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他扑进沈芙怀里,又歪过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谢清予。
“姑姑!”
谢清予弯腰将他抱起,坐在自己腿上。
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香味,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亲,那肌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安安想姑姑了没有?”
“嗯!”安安用力点头,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玩、风车……飞!”
谢清予被他逗笑了,笑意终于真切地抵达眼底。
“喜欢姑姑送的风车对不对?下次姑姑再送你更好玩的。”
安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然后扭了扭身子,想跳下地,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小手指向门外。
谢清予不解其意,抬眸问沈芙:“嫂嫂,安安说什么?”
沈芙哭笑不得:“兄长派人送来了一套木雕,安安宝贝得紧,定是想带你去瞧。”
安安似是听懂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谢清予。
谢清予低头,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心底的荒芜一点点沉凝下来。
这样的温情,还能维持多久呢?
她一开始就做了选择。
从她跨出那间暗房的那一刻起,从她踏出掖庭的那一天起,从她站在太和殿上……
她利用原主的身份,享受了这万千荣宠与富贵,便要承受它可能带来的反噬。
她不是“她”。
却只能是“她”。
——
正院里。
花琼玉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煜头上捻出,轻舒一口气,神色缓了缓。
“因祸得福,殿下脑内的淤塞已然松动,如今虽只能窥得一丝光影,却是好转之兆。”
谢煜阖着眼,坐在榻上。
他以为自己会欣喜,会难以自持,会像无数个梦里那样,睁开眼便看见这人间。
可此刻,心底竟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琼玉,别告诉任何人。”
日影正透过雕花窗棂,将几簇海棠枝的影子投在墙上。
花琼玉卷针囊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看向榻上阖目静坐的人,目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转身,倚在窗棂边。
小院静静伫立在日光下,几株海棠花期已过,满树青绿的叶子密密地挨着,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
“殿下以为……”花琼玉淡淡开口:“能瞒得了几时?”
谢煜的唇角动了动,却不是笑。
“我只希望这双眼睛……”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下去:“能看一眼妻儿便好。”
那些人追随他多年,在他身上押注了太多,若知道他的双眼复明,那些人会觉得这是天意。
天意要他重回那个位置。
到时候,朝野人心浮动,祸患势必接踵而至。
室内一时寂静,静得仿佛梦听到日光流动的声音。
花琼玉望向他。
这是先帝最钟爱的皇子,温厚纯良,意气风发。东宫早定,上至朝野,下至黎民,皆知太子殿下乃龙凤之姿,堪配储君之位。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些许叹息,更多的却是敬重。
这个人,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若他愿意,这天下还可以是他的。可他偏偏选了另一条路,选了这方院落,选了那个温婉的女子,选了如今这份清寂的日子。
“我已无心皇位。”谢煜也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一瞬便散:“旁人却未必肯信。”
“殿下放心。”花琼玉挑眉:“我是侠客,不是政客。”
谢煜微微颔首:“多谢。”
这一声谢,落在寂静里,没有回响。
花琼玉转头,目光越过庭中摇晃的花枝,落向远处的飞檐。飞檐之上是天,天边有云,云下是这人间最尊贵的地方。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语气散漫:“若有一日,你自己不想瞒了呢?”
谢煜微微一怔。
花琼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殿下如今无心皇位,是因为你看不见。待他日,你重见了这世间锦绣、人间万象,看见了你勾勒过无数次的社稷苍生……”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谢煜阖着的眼睛上:“到那时,你的心,还如今日这般平静么?”
他不懂朝堂争斗,却懂人心。
风从窗外涌入,拂动两人的衣袂。
谢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簇花枝的影子从地方移到了墙上,他才开口:“若真有那一日……”
他顿了顿,神色淡然:“那也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