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谢清予正与安安玩得热闹。
小家伙从她膝上滑下去,摇摇摆摆跑到门边,拽住侍女的裙摆,踮起脚尖,小手努力去够她手上捧着的木匣子。
侍女忙半蹲下来,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精巧的木雕,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雕工细腻,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安安抓起一个,跌跌撞撞跑回来,一股脑塞进谢清予怀里,奶声奶气:“大、大虫!”
谢清予抱起他坐在榻上,又拿起一只小兔子:“这个呢?”
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伸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沈芙在一旁看着,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几分忧色。
谢清予余光瞥见,将木雕放回在安安手中,轻声问:“嫂嫂还在担心皇兄?”
沈芙怔了怔,勉强笑了笑:“夫君身负监国之责,因着目疾,凡事更费心力,每每忙至深夜,却又睡不安稳……”
她心中担心,却也知劝不动他。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煜由侍从扶着,缓步跨进门来。他换了件素色衫子,墨发用玉簪束起,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瞧着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说什么呢?”他问,语气温和。
沈芙忙起身迎上去,扶住他的手臂:“花公子可知晓是何缘由晕倒?严不严重?”
“芙儿莫急,并无大碍。”谢煜由她扶着坐下。
小家伙听见他的声音,早已丢下木雕,跌跌撞撞扑过来,挤进他怀中,小手“啪”地一声拍在他面上,唤道:“父、父王!”
一旁的奶娘吓得心口颤了颤,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谢煜低笑,笑意温和从容,仿佛方才正院里那场沉默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抬手,摸索着抚上安安的小脸,轻轻捏了捏:“闹我便算了,可别这般闹你娘亲和姑姑。”
安安摇头,又点头,小手指着谢清予:“玩!”
谢清予望着他,亦是关切:“皇兄,花琼玉怎么说?”
谢煜将安安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淡:“脉络淤堵,阻了气血,这才晕倒。倒不是什么大事,静养几日便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芙却听出了些微刻意的从容,她张了张嘴,想问得更细些,话到嘴边却拐了弯:“那便好,夫君只管安心养着,府中的事有我呢。”
谢煜点点头,没有多言。
谢清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握住沈芙的手,低声道:“嫂嫂,皇兄既说了无碍,你便放宽心。若连你都整日忧心忡忡,皇兄反倒要替你担心了。”
沈芙抬眸看她,掩去眼底的忧色。
她反握住谢清予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谢煜,声音温软:“夫君,往后你若是夜里睡不着,便同我说说话,别一个人熬着。”
谢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抬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沈芙眼底那层薄雾倏然消散,却红了眼眶。
——
日头西斜,庭中的光影渐渐拉长。
沈芙吩咐摆膳,又让小厨房做些消暑的饮子来。
谢清予本想推辞,却被沈芙按着坐下。
“朝会站了半日,又赶着来看你皇兄,这会儿还不肯用膳,是存心让我们心疼不成?”
谢清予只好从命。
膳后,安安玩累了,窝在乳母怀里直打哈欠,小手却还紧紧攥着那只木雕小兔子不肯松开。
沈芙让乳母抱他去睡,又命人撤了膳桌,重新沏了茶来。
谢清予捏着银匙,在泛着凉气的琉璃盏中轻轻搅弄,沉静开口:“嫂嫂,女医馆的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沈芙微微一愣,放下茶盏看她:“可是出了何事?”
此前,她应谢清予的提议,开了几家女医馆。可一来有些难言的病症令女子讳疾忌医,二来新开的医馆只接待女病患,难免令人猜忌防备。
谢清予将银匙搁下,神色认真起来:“前阵子我让人去各处医馆看了看,病人并不多。倒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为了阿谀奉承,隔三差五便去坐坐。这与你我当初设馆的初衷,背道而驰。”
沈芙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数月来,真正上门求医的女子,少之又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让人去街坊间打听过,有人说是骗人的,有人说是沽名钓誉才开的,还有人……”
总之,各种流言都有。
她看了谢清予一眼,轻声说:“那些女子本就因病痛备受煎熬,再添上这些闲言碎语,便更不敢来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煜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我想,索性将事情做得更周全些。”谢清予看向沈芙,声音清缓:“如今济安院已设了侍中一职,既已开了头,不妨将典医一职一并落定了。”
沈芙一怔:“典医?”
“对。”谢清予点头:“在各女医馆设典医一人,从七品,由太医署或民间医术精湛的女医担任,专司女子病症。如此一来,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不攻自破,寻常女子也更有胆量和信心踏进医馆。”
“你倒是会顺杆往上爬。”谢煜笑了一声:“吏部倒还好说,眼下已有济安院为先例,他们纵有微词,也寻不出太过硬的理由反对。倒是户部,怕是不会轻易点头。”
“正是。”沈芙接过话头:“户部掌天下钱粮,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部”,一毛不拔便算了,遇着各部要钱,哭穷声堪比长鸣都尉。”
寻常医馆悬壶济世,也是为了营收,女医馆接诊的病患少,且大多是平民,这几个月全靠她的体己贴补才得以运转。
一旦设立典医一职,女医馆便成了官府统管,一应支出,便得户部来出了。
谢清予闻言笑道:“嫂嫂放心,此事我会同陛下……”
她蓦地顿住,余音在喉间打了个转,便没了声。
那是她最理所当然的倚仗,是她从不曾犹豫过的选择。可原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如今却好似隐约出现了一道裂痕。
再小心翼翼、心照不宣地避开,它依旧存在。
甚至存在了许久,她却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