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芙敛了眸,思量片刻,缓声道:“听闻今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若再提典医之事,那些人只怕又要借题发挥。”
几次三番惹得朝野沸议,难免为人诟病。
谢清予回过神,捧着琉璃盏浅饮了一口,清甜的梅汁花酿带着些许凉意,一路沁入心底。
待把心头的乱绪按下,她才开口:“郑怀安那边,我亲自去说。”
“倒是有底气。”谢煜悠然笑道,声音里难得带了两分促狭:“七品以下的医官任命,本就在吏部职掌之内,不用摆上朝堂。如今又有了先例,想来郑怀安也不愿得罪堂堂长公主。”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如今的吏部尚书郑怀安是萧氏倒台后被谢谡一手提拔起来的,识时务。
识时务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也更明白圣心不可违。
谢清予眉梢微动,尾音拖得松散:“皇兄这是在夸我?”
谢煜轻哼一声:“夸你能干。”
他唇角微微翘起,清冷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温润清隽,像是冬雪消融后乍现的春意,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眼底。
沈芙在一旁看着,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些许,悄悄覆上谢煜的手。
她的夫君,笑起来最是好看。
谢煜微微侧头,虽看不见,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轻轻握了握。
谢清予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有浅浅的笑意绽开。
“皇兄亦觉得妥当,我便安心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皇兄和嫂嫂也早些午歇。”
沈芙忙起身,目光清亮柔和:“知你事忙,我便不留你了。”
“好。”谢清予笑着应了,又看了谢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皇兄好好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谢煜颔首,叮嘱道:“路上小心。”
沈芙送她到仪门外,握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阿予……”她轻唤了一声,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担忧。
谢清予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日光下,沈芙的眉眼温柔如水,眼底却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关切。
“嫂嫂有话便说。”
沈芙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问道:“你方才……提到陛下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清予微微一怔。
“并未。”她笑了笑:“只是近来朝务繁忙,我有些担心小鱼身体,嫂嫂别多虑。”
沈芙定定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那你也好好歇息,别太累着自己。”
谢清予应了,转身登车。
斜阳暖照,一寸寸漫过街巷。
回到清澜院,已过未时。
紫苏命人备好了浴汤,又往水中添了去暑的香露。
清气袅袅,盈满一室。
谢清予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水中,阖着眼,任身子一寸寸沉下去。
温水漫过口鼻的瞬间,世界骤然寂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深处沉闷地鼓动。
水面上的光线透过水层折射进来,变成一片晃动着的金白色光链,将她笼在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底。
窒息感渐渐涌上来,肺腔像是被人攥紧,直到最后一缕空气也被榨干,她猛地从水中撑起身。
水花四溅,打在浴池边缘,发出些微声响。
“公主……”
紫苏候在门外,声音里藏着担忧,却不敢擅入。
“退下。”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缓了许久,谢清予才从浴池中起身。
她换上一件月白的寝衣,独自坐在妆台前,青丝湿漉漉地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湿了月白的衣襟,眼尾还残存着沐浴后的薄红。
她抬手,指尖缓缓抚上镜中那张脸。
铜镜微凉,触感钝涩。
镜中人的眉眼秾丽精致,眼神却冷淡疏离,不笑时犹带三分凌厉。
这张脸她看了四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短短四年,现代世界的一切,回想起来已很是遥远,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字迹,模糊、洇散,只剩下虚虚的印痕,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
反倒是前世的记忆,不时在脑中翻腾,越发清晰可见,像是褪色的旧画被人重新上了色,鲜艳得刺目。
同样是永盛四年,同样是那个雨夜。
她穿越而来,失手杀了凌辱原主的太监康福海。
黏腻的血溅在身上,那一刻的恐惧和惊惶,和今生一样,无数次在梦魇里回放。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未曾看过这个剧本,更不知自己只是书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她带着原主的记忆,和谢谡在禁苑中苟延残喘,受尽折辱,直至永盛八年春,他们终于得以出掖庭。
可等待他们的,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朝堂倾轧,皇子争储,她和谢谡像两只蝼蚁,被人捏在掌心,随时可以碾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俯视着他们,嘴角挂着慈悲的笑,眼底却是冰冷的算计。
数年相依为命,她和谢谡之间除却休戚与共的牵系,更倾注了真心和感情。他是她在这个虚妄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温暖。
可如今,这份记忆,只是她一个人的。
对于谢谡而言,她只是一个占了他阿姊躯壳的、不知来历的东西。
谢清予收回手,紧紧拢住自己的双臂。
那前世呢?
在禁苑里紧紧抱着她、视她为唯一的小鱼,是否也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棂。
浓重的暑热扑面而来,吹得她湿漉漉的发丝微微飘动。
远处天际,云霞烧得正烈,赤橙金辉层层浸染,将半边天穹映得如同锦缎,又像是打翻的颜料,在天空肆意流淌,泼洒出一幅浓墨重彩的黄昏。
她望着那片绚烂至极的晚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如此聪慧敏锐的一个人,岂会看不出朝夕相处的至亲换了芯子呢?
那些亲密无间的依恋,毫无保留的信重,都是权衡利弊后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