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时辰了,那燕凌怎得还没起?”公仪寻语气里浸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出行在外,连基本的时辰分寸都不顾,未免过于随性了些。”
原来他对燕凌没意见,自从跟他抢梵音后,便瞧不上燕凌了。
公仪繁被这带着薄怒的话语牵回心神。
他眉梢微动,眼底掠过极淡的疑虑。
燕凌的习性他是知道的,绝非贪眠误时之人。
“去燕凌房中看看。”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侍卫淡声吩咐。
侍卫垂首领命,转身即向楼上走去。
到了燕凌门口,他敲了敲门,“燕公子,时辰不早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连唤数声,门内却一片沉寂,连半点翻身或应答的窸窣都无。
侍卫心头微沉,手上略一使力,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应声而开。
房内光线昏蒙,窗扉紧闭,空气中凝着一股未曾流动的暖意。
视线投向床榻,燕凌仍静静躺着。
“燕公子,该动身了。”
侍卫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更缓却依旧如石沉大海。
他停在床沿,终于俯身细看。这一看,呼吸便不由得一滞。
燕凌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几缕乌黑的长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他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余下一具精美却易碎的躯壳。
侍卫探手,极轻地触了触他的额间,果然,一片灼人的滚烫。
他当即收手,不敢再有迟疑,转身快步退出房间,带上门便匆匆往楼下赶去。
脚步声比来时急了许多,踏在木梯上,咚咚作响。
“公子这是昨夜染了风寒,邪热内侵,故而高烧昏沉。”
大夫收回搭在燕凌腕间的手指,转身走向桌案,一面提笔写方,一面缓声道,“按此方抓药,服下后好生静养,三至五日便可缓转。”
公仪繁立于床边,目光沉沉落在燕凌苍白的脸上,并未因大夫的话而舒展眉宇。
风寒?
燕凌虽一副文人清骨的模样,却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并非轻易便会病倒的孱弱之身。
除了四年前那次之外,这些年来,连头疼脑热都极少有。
怎会一夜之间,便衰弱至此?
他视线移向燕凌紧蹙的眉心和那被冷汗浸透的鬓角,眸色渐深。
“嘁。”
一声清晰的冷嗤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凝肃。
公仪寻抱臂倚在门边,唇角扯开一抹讥诮:“这般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不在侯府养着,如今倒好,平白耽误正事。”
“陛下亲巡是为勘查灾情,赈济百姓,可不是来伺候病榻的。”
“公仪寻!”
公仪繁声音不高却挟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将室内凝滞的空气都割裂了一瞬。
他目光如刃,笔直刺向门口一脸不驯的少年。
公仪寻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喉间一哽,后面更刺耳的话到底没再说出口,只是别开了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仍是不服。
公仪繁不再看他,转回身时,眼底已敛去怒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在视线落到身旁默不作声的梵音身上时,他眼里划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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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咕噜”声。
“皇兄,为何非要她来照顾燕凌?”前面马车里传来公仪寻压着怒气的声音,“将他留在客栈,等病好了再来与我们会合,岂不更妥当?平白耽搁行程!”
公仪繁抬手,指尖重重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没有理会。
然而,后方那辆马车行驶的辘辘声响,却像锉刀般,一下下刮在他的神经上,没来由地催生出一股难言的烦躁。
此行微服,本就有意观察燕凌与梵音之间的“缘”。
让她就近照料病中的燕凌,岂非顺水推舟?
况且……
昨夜那些荒唐梦魇的碎片,又不合时宜地掠过心头。
他唇线抿直,下颌绷紧。
梵音于他,不过是一柄值得打磨,有待观察的刀,他怎会……怎会对一柄刀生出那般不堪的妄念?
他猛地甩头,像要将那些不适的粘连感彻底甩脱。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讳莫如深,沉静如潭。
“皇兄!”公仪寻的声音里已染上被无视的羞恼。
“朕如何安排,”公仪繁终于开口,罕见得对他用了皇帝的威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马车内骤然一寂。
公仪寻所有未尽的愤懑与不解,都在那声“朕”与随之而来的寒意中,被死死冻在了喉间。
他绷紧肩膀,再无话可说。
然而,表面的服从之下,心火却烧得更旺,灼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一股混杂着不甘与嫉妒的酸意啮咬着他的理智。
若是此刻病倒的是他,昏迷不醒地躺在马车里,梵音是不是也会这样守在身侧,悉心照料?
唯有他们两人,车帘低垂,路程漫漫……
公仪寻喜欢梵音吗?不算。
开始他只是被那双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蓝紫色眼眸攫住了视线。
后来,便是燕凌那毫不掩饰的争抢,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逆反与胜负欲。
他是最小的皇子,最年轻的王爷,自小在万千宠爱与顺遂中长大,想要的何曾失手过?
他骄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不肯服输的脾性,视面子重于一切。
燕凌的介入,将梵音变成了一个必须赢回的“彩头”,一件关乎尊严,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所以他要争,要抢,要用尽办法让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这执念与其说是情意,不如说是一种被挑衅后无限膨胀的占有欲,混杂着少年人灼热又笨拙的虚荣。
他并未有其他想法,他只是固执地想要把“她”,钉在自己的战利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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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一阵细微的咳声,转瞬之间便淹没在车轮里。
梵音靠在颠簸的车窗边,指尖抵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脸褪去血色,显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