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是真的几乎用掉了她半条命。
“水……”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断续的呻吟。
燕凌依旧双目紧闭,干裂的唇微微翕动,意识似乎仍在昏沉中挣扎。
梵音静默一瞬,伸手想取过小几上的水杯,就在她指尖触及杯壁的刹那。
“嘶聿聿!”
拉车的马匹陡然发出受惊的嘶鸣!车厢随之剧烈一晃。
梵音整个人随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扑倒,手中水杯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在车板上碎裂开来。
她重重跌在燕凌身上。
“唔!”燕凌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胸腹间传来钝痛,却也因为这实实在在的撞击,昏沉的意识被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他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
然后,那张脸逐渐在朦胧中清晰,眉眼,鼻梁,是被他亲手一次次刻进骨髓的脸。
他以为又是那个纠缠了他六年的梦魇,或是高烧催生的幻影。
没有思考,没有迟疑,几乎是一种本能,他伸出手臂,一把箍住了身上之人的腰肢。
那力道极大,带着病人不该有的、近乎绝望的执拗,将她死死锁进怀里。
仿佛稍一松手,眼前这张脸,又会像过去六年里每一次那样,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青烟。
车厢内的时间好像凝固了。
梵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燕凌身上,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颌。
腰间传来的手臂力量惊人,滚烫,将她牢牢禁锢在他胸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因吃痛和激动而剧烈的起伏,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异常灼人的体温。
她身体有一瞬间本能地僵硬,“松开。”她冷着声音说。
燕凌的意识还在高热与疼痛的刺激下,并未发现是真的,以为还是做梦。
他越抱越紧,几乎把梵音融入骨血。
梵音本就伤重未愈,气力不济,被他这样不管不顾地禁锢,胸口闷痛更甚,五脏六腑都像被挤压移位。
“…你***…”剧痛之下,她齿间泄出一句低哑的咒骂,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你是不是在骂我?!”燕凌闭着眼,额头抵着她肩窝,含糊地呢喃,温润得声音带着软。
他其实并不清醒,更不明白那音节的具体含义,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那冷飕飕的调子,定然不是好话。
梵音:“……”
她正欲蓄力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拥抱,变故陡生。
一道雪白的影子倏地自晃动的车帘外窜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车厢内的软垫上。
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毛茸茸的,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睛机警地竖着,长耳微微颤动。
正是它方才突兀地窜至路中,才惊了马匹。
车外传来侍卫急促的告罪与靠近的脚步声,意图捉回这不速之客。
那白兔却灵巧异常,后腿一蹬,径直跳到了燕凌手边,红眼一闪,对准他死死箍在梵音腰间的手背,用爪子一抓。
“呃啊!”尖锐的疼痛如同冰锥刺入混沌的热意,燕凌痛哼一声,手臂触电般猛地松开。
禁锢解除,梵音立刻趁机向后撤开,迅速拉开了距离。
她微微喘息,目光扫过燕凌手背上迅速渗出血珠的爪痕,又落在那只蹲在原地,似乎还歪头“看”了她一眼的白兔身上。
倒是……来得正好。
侍卫的手已探入车内,就要抓住那兔子。
梵音却先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那柔软的背毛。
白兔竟不闪不避,顺势跳上了她的掌心,乖顺地蜷缩起来,唯有那对红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无妨,”梵音开口,止住了侍卫的动作,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情绪,“留着吧。”
她将温顺的白兔拢在臂弯,指尖抚过它柔软的耳朵,目光平静地投向再次陷入昏沉,只余手背上一抹刺目鲜红的燕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抵达浮桥县时,已是申初时分。天际铅云低垂,开始下起小雨了。
情况比预想中稍好,却也谈不上轻松,连日的滂沱大雨引发了县城后方山体的局部滑坡,冲毁了山脚十几户房舍。
幸而预警及时,伤亡不重,但此刻泥泞的街巷旁,临时搭起的草棚下,仍蜷缩着不少面色惶然,携老扶幼的灾民。
公仪繁一行人的车马在泥泞中停下。
他撩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的景象,倒塌的土墙,散落的梁木,浑浊的泥水在低洼处积成片片水凼。
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官差的指引下排队领取稀薄的粥水,空气里飘着湿冷与淡淡的霉味。
情况不算极其严峻,却也绝非可以等闲视之。
地方官员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冒着微雨,带着几个胥吏急匆匆迎上来,靴裤上溅满了泥点,脸上堆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殷勤。
公仪繁踏下马车,衣袍的下摆拂过潮湿的地面。
他面色沉凝,并未立刻理会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而是将视线投向远处被山泥半掩的残垣,又移回眼前这群惶惶不安的百姓身上。
雨丝细细地飘着,沾湿了他的肩头。
“把燕凌送到房里安置。”他简短吩咐,目光仍巡视着四周。
“是。”
载着燕凌的马车被牵着向前,缓缓碾过泥泞,掠过这群人。
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在雨声中渐行渐远。
公仪寻的视线追随着那辆马车,脚步动了动,终究还是钉在原地。
“去查库房存粮,核对发放数目。”公仪繁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召集尚有气力的男丁,以工代赈,先行清理主干道淤泥,疏通堵塞的沟渠。”
他略一停顿,雨丝落在他密长的睫毛上。
“安置老弱妇孺的棚屋务必防雨防风。病患即刻隔离,所需药材列出清单,速办。”
没有疾言厉色,每一句却都钉在要害。这不是来听汇报的钦差,而是真正要解决问题的帝王。
侍卫们早已训练有素,闻令即刻散去。县官额头沁出冷汗,连连躬身称是,再不敢有半分轻忽。
踩着泥泞的嘎吱声与远处渐弱的马车咕噜声交织在一起。
雨水濡湿的驿馆后院相对安静,燕凌被小心地移入一间干燥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