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点了点头,把围裙角叠了叠又展开。
“我记下了,二嫂。”
孙氏又朝堂屋那边看了一眼,大花抱着宋康靠在炕上,灯已经拨低了,娘俩都睡着了。
她压低声音说:“大花那边你多看着点,她身子亏得厉害,奶回了就回了,甭再逼她喂,先顾着大人吃饭,大人吃好了,往后奶水还能回来,要是回不来,羊奶也养得活,甭为这个再跟她置气。”
陈氏低着头嗯了一声。
孙氏又朝小花那边偏了偏头,“小花那丫头懂事的,今儿这饭烧得好,往后你让她多练练手,你也松快些。”
陈氏把孙氏送到院门口,在门槛上站了站。
宋华强已经把牛车套好了,魏木匠也站起来了,在车边上等着。
宋绵绵从院子里出来,朝陈氏点了点头。
“三婶,回吧,夜里把门关好。”
陈氏应了一声,看着宋绵绵上了牛车。
几个人坐着牛车往村口回。
陈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才把院门带上。
……
白云镇。
镇东头那条街上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前招子晃来晃去,人来人往的。
街尾拐角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门脸不大,里头却宽敞,摆了十来张桌子,靠窗那几张坐着几个闲客,慢慢喝着茶听人说书。
宋华涛坐在靠里那张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壳满地都是。
他面前搁着一壶茶,茶是好茶,壶是细瓷的,跟这间茶楼里旁的桌子上的粗陶壶不一样。
他喝了一口,朝对面坐着的一个瘦高汉子偏了偏头。
“虎爷那边怎么说?”
瘦高汉子叫赵三,是虎爷手底下的一个跑腿的,专管催债收账。
他朝宋华涛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虎爷说了,西街那个姓刘的布商,欠了三个月的利钱没给,让你去跑一趟。”
“那个姓刘的软硬不吃,虎爷的意思是,给他上点硬的。”
宋华涛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笑了一声,“软硬不吃?那是没碰着硬茬子,我去。”
赵三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虎爷还说了,你要是把这笔收回来,往后西街那片的账都归你管。”
宋华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碗搁下来,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
西街那片是镇上最肥的地段,铺面多,欠账的多,油水也厚。
他跟着虎爷干了那么久,从跑腿的混到能独当一面,靠的就是会说话,手也黑,不要命豁得出去。
虎爷看上他的,就是他能把那些欠债的主儿逼到墙角里,还能笑着从人家手里把钱抠出来。
“成,我后晌就去。”
宋华涛把茶碗里剩的半碗茶一口灌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他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靛蓝绸衫,袖口滚了边,腰上系着一条绣花腰带,头上还簪了一根银簪子,穿得格外讲究。
他伸手在袖口里摸了摸,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朝赵三摆了摆手。
“茶钱我搁这儿了,你去跟虎爷说一声,姓刘的那笔账,三天之内我给他收回来。”
赵三应了一声,把铜板拢了揣进怀里,先走了。
宋华涛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把瓜子壳从袖口上拍掉,才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茶楼,日头正毒,他眯着眼在街面上扫了一圈,朝西街的方向拐了过去。
西街那间布庄门脸不大,里头堆着一匹匹的布料。
他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铺子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了站,抱着胳膊打量了一会儿。
铺子里刘掌柜正弯腰给一个客人量布,柜台后面搁着一只半开的木匣子,里头码着几匹新到的绸料,看料子不便宜。
宋华涛在嘴里叼了一根草茎,慢慢嚼着,等那个客人拎着布包走了,才迈步穿过街面进了铺子。
刘掌柜抬头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把手里的尺子搁在柜台上,往后退了半步。
“宋大哥,你……你怎么又来了?上个月那笔利钱我不是说了吗,货还没出手,手头实在是……”
宋华涛没有接话,走到柜台边上,伸手在那只半开的木匣子里翻了翻。
他抽出那匹靛蓝色的绸料,抖开了一角看了看,朝刘掌柜那边偏了下头。
“刘掌柜,这料子不错,一匹少说值二两吧?你手里头有货,还跟我哭穷?”
刘掌柜脸白了白,伸手想把那匹绸料接过来。
“那是人家订了的,还没付钱……”
宋华涛把那匹绸料往柜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搁,两只手撑在柜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离刘掌柜的脸不到一尺远。
“刘掌柜,我上回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说宽限几日,我这人好说话,给了你三日,三日后我再来,你又说货没出手,今儿我来,你还是这套说辞……”
宋华涛说着,忽然一脚踹在柜台上,砰的一声响,把掌柜的吓得一激灵。
宋华涛紧接着道,“他娘的老子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没脾气治不了你是不是?你要不要出去打听打听我宋爷的为人处事?!”
他从袖口里把那张欠条又摸出来,抖开了搁在柜台上,拿手指头点了点底下那个数目。
“连本带利,六两二钱,今儿你要是拿不出来,你这些货,你这个铺子,就甭想开了,老子店都给你毁了!”
刘掌柜吓得往后一缩,两只手在身前摆着。
“别别别!宋兄弟,宋爷!你高抬贵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子,手抖得厉害,铜板撒了好几个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他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发颤,“这是四两,你先拿着,剩下的二两我明儿一定凑齐,一定凑齐!”
宋华涛把袋子拿过来掂了掂,没有数,往怀里一揣,脸上那层凶神恶煞的神色收了些,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刘掌柜,这不是拿得出来吗?老子以为还真拿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