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过桥(1 / 1)

齐枫站在原地,目光停在桌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判官,判官是管生死簿的,但不掌生杀。

判官能批条子,能勾名字,但没权力让生魂直接还阳。

这不合规矩。

而且齐枫这趟来,除了在鬼门关被两个小鬼刁难,这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其他的事情。

太顺了,顺得不像地府该有的样子。

那判官见他没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怎么?不信?”

齐枫看着他,“我该信吗?”

“你确实不该信。”

他伸出手,指尖在摊开的簿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簿册的纸页无风自动,翻了几页,又合上,像是被人翻了一遍又盖回去。

然后齐枫看见一道影子从簿册上浮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被水浸湿的纸面洇出的墨迹,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实,最后凝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清瘦,站在齐枫面前,闭着眼睛,像一盏还没被点亮的灯。

沈邦国。

齐枫看着那张脸,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那张脸一样。

苍老,白发,颧骨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分明,但比躺在地上时更平整,没有痛苦,没有皱纹,像一段被抚平了的旧绸缎。

“他就在这里,人就在你面前,你伸手就能领走。”判官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你还不走?”

齐枫站在那儿,看着沈邦国的魂魄,没有动。

不对劲。

不管怎么说,要把一个魂魄带走还阳,并非简单的事情。

更不是他一个判官随口就能同意的。

更别说,齐枫甚至都没有说明原因。

他偏头,目光从沈邦国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桌后那张脸上。

“你刚才说,我把他领走就行。那我领走之后呢?”

判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领走之后,他回阳间,你回阳间。各归各处。”

“那他的阳寿呢?你不是说他还有阳寿?”

“阳寿还在。他回去了,继续活。”

“多久?”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你。”

齐枫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判官好一会儿,像在看一块不太平整的招牌。

“判官大人。”齐枫说,“你的职责是核对生死簿,不是放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够。”

判官笑了,像一层被撕开的面具,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你确实不好糊弄。”他从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齐枫面前,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刚才你要是伸手去碰他,你的魂魄也会被留在地府。”

齐枫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判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邦国身上。齐枫皱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地府有地府的规矩。生魂还阳,要有批文。没有批文,魂魄不能离开冥界。我刚才要你直接领人,就是让你走没有批文的路。走了那条路,魂魄会困在两界之间,找不到回去的路,也落不回地府。那时候别说你救他,你自己都回不去了。”

齐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那有批文的路怎么走?”

判官看了他一会儿,“有批文的路,得阎王签字。阎王的笔,在他自己手里。”

他伸出手,在簿册上点了点,指向其中一行字,那里写着沈邦国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字迹工整,墨迹刚干不久。

齐枫站在沈邦国的魂魄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上,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判官,“阎王在哪?我去找他。”

判官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阎王不在判官府。他在归墟殿,往西走,过忘川。你到了桥头自然能看见。不过——”

齐枫看着他,“不过什么?”

“不过归墟殿不接待生人。”判官说,“你到了桥头,会有守桥人问你为何而来。你得说实话。说假话,过不了桥。”

齐枫听完,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会一直在这儿等我?”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是翻动了一页纸:“他的魂魄暂时不会动。等你拿到批文回来,我自会放行。”

齐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根猴皮筋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齐枫沿着判官府门前那条路往西走。

沿途的建筑越来越稀疏,从低矮的土墙变成零星的石墩,最后只剩下开阔的、被暗红色光晕覆盖的空地。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河。

河面比他想象的更宽,河水是暗灰色的,表面没有反光,像一面被磨毛了的铜镜。

河上没有风,但水面在缓慢地流动,从右向左,不急不慢,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绸缎,正在朝某个看不见的出口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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