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迈步走上桥面。
石面比他想象中滑,像是常年被水汽浸着,又被人踩过很多遍。
“小心脚下,掉下去,就算是金仙也得脱层皮!”
齐枫身后传来老妪的提醒。
齐枫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他不敢大意。
为了求稳,齐枫不敢走的太快。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的石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水下的什么东西在顶住桥体。
“不打紧,他们只不过不喜欢生人踩在他们上面,你尽管走,我来解决。”
老妪的声音再次传来。
齐枫愣了愣,回头看了她一眼。
虽然不知她为何会帮忙,但齐枫总感觉她没有恶意。
“多谢。”齐枫对老妪抱了抱拳,“今日时间紧迫,改日,在下定会再来道谢。”
那老妪没有理会,只是屈指一弹,口中念念有词。
顷刻间,齐枫脚下的石面便不再躁动。
过了桥,路重新收窄,两侧又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寺庙或者祠堂,但门窗紧闭,没有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座比判官府更大的建筑,灰墙黑瓦,门前没有匾额,但门是开着的。
齐枫在门口站定,四处张望了一番。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搁在长案边角的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像一颗被拢住的松子,光线只够照亮案面的一小片区域。
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官袍,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比判官老一些,但也没老到“阎王”该有的岁数。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为何,齐枫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能出声打扰他。
他知道,这或许是之前融合的记忆中的一点。
所以即便手腕处的猴皮筋已经燃烧了一大半,他依旧没有开口。
桌案前的阎王爷突然出声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齐枫,“你比本尊预想的来得晚一些。”
齐枫看着他,“菩萨知道我要来?”
“哦?”他说道,“你怎么知道本尊的身份?”
齐枫点点头:“地府我并不是第一次来,但此处并无太多鬼怪,也没有撞见一些其他场面,跟上次来的时候,大不相同,想必已经不在十殿阎罗的范围呢。”
“之前路上碰见的几个,也都十分温和,并没有鬼怪的戾气,相反,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佛光。”
“所以……”齐枫抱拳行礼,“小仙齐枫,拜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突然大笑:“哈哈哈!你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啊。”
齐枫敏锐的捕捉到“一如既往”这四个字的含义,问道:“菩萨……认识小仙?”
地藏王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案面上那本摊开的簿册翻了两页,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虚虚划了一下。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地藏王对齐枫招了招手。
齐枫走上前,看见了那一行写着的字。
沈邦国,生于光绪三十四年,卒于——
后面还是空的。
地藏王抬起目光,“判官已经跟说过你的事了。”
“本来我是不打算亲自处理这事情的,”他说道,“但一察觉到是你,也就只能我来。”
齐枫怔了怔,还想问,却被地藏王制止。
他伸出手,从案角拿起一张纸,纸面是空白的,没有字,边缘压着一方小印,印迹是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把那张纸放在案面上,朝齐枫的方向推了推。
“你带他走吧。批文已经填好了。”
齐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我需要付出什么?”
地藏王看着他,“你付出过了。你从走进地府那一刻就在付。鬼门关、判官府、忘川桥,每一步,都已经算在你的账上了。”
他顿了顿,“至于代价是什么,你回去之后自然会知道。”
齐枫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张纸。
纸张的触感比普通纸更厚、更沉,像一张被压了很久的旧纸,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你还有一炷香出头。”阎王说,“抓紧。”
齐枫拱了拱手:“多谢菩萨。”
齐枫走过忘川桥的时候,桥头那个老人还在,坐在石墩上,竹竿横在膝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从他身上滑过,落在远处某片暗红色的虚空中,像是在等下一个过桥的人。
判官在见到那一纸公文后,笑着点点头,对着沈邦国的魂魄描画了几笔,便继续伏案。
鬼门关的那两个饿死鬼还横在门槛内侧,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腿,鼾声此起彼伏。
齐枫推开那扇木门,灰雾在门外翻涌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已经沿着门槛的边缘聚拢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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