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随风轻摆。
景晞望向天际,道:“师兄,你不知道。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便由不得我只凭自己的心意。朝堂上下那么多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步行差踏错,后头便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都说天家富贵,可天家也最是无情。我看着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其实日日如履薄冰,事事都要权衡,连片刻松懈也不敢有,我也实在觉得累……”
薛不愁忽然道:“风餐露宿的百姓累不累?”
景晞一顿。
薛不愁却笑了一声:“地里刨食的农民累不累?你宫里那些一天到晚低着头伺候人的太监累不累?别跟我说这些了,你又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你当这个皇帝。”
他重新把手伸进湖里,随意拨开一片浮叶。
“你有你的雄心壮志,有你想做的事。想收权就收权,想整顿朝堂就整顿朝堂,想做个千古明君也随你。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宏图罢了。”说到此处,薛不愁偏过头来看他,挑眉道:“承认了又不丢人。”
景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好。好呀,你说对了,我就是想做天下共主,不想只做一个守成之君。大雍偏安江南已经太久了。长江以北,昔日也是我朝故土。中原、关陇、燕云……我都想要。”
景晞抬手遥遥指向北方,“我想要渡江北伐,收复中原,结束这数十年的南北分裂。”他越说越认真,仿佛那一日已近在眼前:“待到大业功成,我自会名垂青史。千百年后,世人说起重定山河的帝王,便会有我的名字。”
话毕,景晞忽然转过头来,道:“师兄,你来帮我吧。”
薛不愁指了指自己:“我?”
景晞颔首道:“你若喜欢领兵,我便给你兵马。若想做那文臣,首辅、尚书也未尝不可。若嫌做臣子没意思,我便封你做王,封地也由你自己选。若有一日当真名留青史,我愿与你同列其上。”
薛不愁挑眉道:“你还挺大方的。”
景晞道:“那你算答应我了?”
薛不愁没有立刻回答。
远山无言,湖水悠悠。一阵风不知从何处来,吹皱满湖秋水,又掠过薛不愁的鬓发衣襟,自顾自往天地深处去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道:“那我也说说我的理想吧。”
“我想做个游侠,一人一剑一匹马,天地为家,四海任行。喜欢哪里便去哪里,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今日兴起,策马百里;明日倦了,便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睡上一日。没有谁管我,也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遇上好酒便喝,遇上好景便看。若还能有几段风流韵事、几桩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那便再好不过。至于青史留名,我倒不在乎。人生在世,但求来去由心,手中三尺剑,不负心中道义,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薛不愁也转过头来,定定望着景晞,认真道:“师弟,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景晞垂下眼眸,咬牙道:“你是诚心这样对我是吗?”
薛不愁道:“自然是诚心的。祁珩,我从小便想与你一道浪迹天涯,方才那些话,没有一句是为了气你。若是你答应我,我们即刻便走,我可以向你起誓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景晞没有说话,只望着薛不愁。
恍惚间,那双眼睛里仿佛真有万里江湖,有高山流水,有快马长风,还有一个无拘无束、任意东西的人生。
浪迹天涯……
若说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那自然是假的。少年人仗剑江湖,谁不曾有过这样的痴想?祁珩自然也不例外。
可景晞却是不同的。
江山社稷,祖宗基业,万里河山,一样一样落到了他的肩上,而他也早已心甘情愿地接下了这一切。那些雄心壮志,从来都不是说给薛不愁听的漂亮话。
他是真的想要天下、也是真的想做那个重定山河、名垂青史的帝王!
可……
祁珩忽然想,大雍没了他,难道便会亡国么?
满朝那么多文臣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