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