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通畅交流的唯一活人,竟只有圣上。
宫殿闭塞,信息闭塞,外界讯息她只能从他处获得,他是唯一的权威。
圣上没骗她,成为后妃并不意味着幸运,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惜她当时不明白。
弦姒耸立在旭日的薄雾中,望着乾清宫。
乾清宫之外,是紫禁城的千门万户,兽头瓦翘起尖角,折射着斜阳。
这一辈子,恐怕要望穿秋水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鱼片,竹荪羹。碧梗粥,银丝白馍馍,莓子醪糟饮……中午,弦姒坐在桌畔,菜式不多,透着精致,刚好能吃完又没压力的程度。
淮扬菜。
他精心安排的,俱是她喜欢的菜式。
可他不知道,她喜欢淮扬菜是因为他喜欢,她沾染上了他的影子。
薄而不透的织金缎,阳光下撒着碎闪,初春穿来清爽极了。头发盘成灵巧的蛇髻,插点翠海棠步摇一支,指根戴着蓝宝石戒指。
弦姒是这样的华贵,雍容。她漂亮窈窕,被华裳宝石映衬得更灵光照人。两只婴儿肥上的酒涡,勾起唇来一旋一旋的。
平心而论,她能得享泼天的造化,美貌的脸蛋功不可没。
每日晚膳后可往后花园散步,每月月初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的衣食住行皆在圣上的安排之中,规矩砌出来的囚笼,条条状状的规矩五花大绑,比当宫女时限制更严格。
她没资格抱怨,圣上以万乘之尊,屈下而为她安排,是臣婢的荣幸。她养尊处优的娘娘生活,是多少小宫女——包括当年的她,羡慕嫉妒叹的。
那只半人高的陈年木箱里,装的都是旧物,简陋的宫女首饰、衣裳、跌打损伤的药物、当差多年的例钱和赏赐等等。
此刻,被皇帝要求当面开启。
弦姒按捺住内心困惑,不明白一只木箱何以引起皇帝的注意,钥匙捅了两下,打开,解释道:“圣上,这是臣妾一些旧物件。”
函徵斜斜乜着,却匪夷所思地问起:“针线呢?”
“在针线箱里。”弦姒打开另一只小得多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插着粗细各异的银针,顶针,剪刀,各色线团。为刘伦缝制的那件半成品棉衣,赫然躺着。
弦姒脸色一愣,似乎也忘记了这回事。
函徵下颌抬了抬,“这是什么?”
“这是……”弦姒脸色发青,沉默有顷。
“为刘太监缝制的棉衣。”
他替她说,“对吗?”
四周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沉默不是令人舒适的东西,沉默夹杂着质问,皇帝的口吻别有弦外之音。
她不是傻子,能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
虽然什么都没问,确凿指向她私相授受,有所背叛,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侍奉君上,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当初是您将我许配给了刘伦。”
隔了良久,弦姒才孤注一掷地挤出一句,似有怨怼。
函徵瞧她眼角绷着,充满了戒心与敌意,语气那样的极端,仿佛破釜沉舟,二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走到尽头。
错不在她?
他泠泠然踏近,强悍与凶狠,冷酷与残暴的汹汹帝王之势,仿佛将空气割出伤口,黄昏褐黄的日光像冷水一样泼在地上。
“再说一遍。”
殿内溢满死一般的阴暗。
弦姒被他摁住肩膀,如压了千金的铅块,坠得厉害。嫔妃私通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的神色沉沉,手指坚如磐石,骨骼像锻过的钢,力量沉在皮肉之下,如绞索收紧,露出他杀伐无双的凶悍本色。
弦姒被巨大的恐惧穿透,仍然昂脖子,保持着勇气,问心无愧地与他对峙。
是他把她赐婚给刘伦的,她和刘伦当时已经是准夫妻了,相互扶持,怎么了?
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坚毅念头。
以为风雨欲来,片刻,函徵的手却举重若轻地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她的鬓角。
“朕不怪你——”
他将她锁在怀中,及早原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