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灶火还账,雨靴进院(第1/2页)
“每天给你做饭的人。”
阿六这七个字出口,秦川脑子里嗡了一下。
滩上灶棚。秀姑。贴苞米饼子,炖鱼汤,饭点掐得分毫不差,谁的碗坐哪个位置,一个月没错过一回。
他抓起望远镜。手背上青筋绷出来。
林秋月伸手按住他手腕。“先看清楚。”
秦川掌心一翻,反手把她的手攥进手心。“有你盯着,我稳得住。”
林秋月没抽手。也没看他。
小船贴上滩了。两个人下来。
前头那个披蓑衣,踩湿滩,左肩沉了一下。许文静在礁石后瞳孔一缩。她爹历书夹层里,那半页纸背面还有一行批注没念完,验灯人抬手先歪,左肩有旧伤。
眼前这位,抬手探贝壳,肩线果然歪。
对上了。年年谷雨来验灯的正主,就在滩上。
后头裹头巾那个,径直走到贝壳线,蹲下。不是摆贝壳。他把最西头那块白贝壳,往礁石缝里挪了半寸。
秦川心里透亮。旧航道口昨夜被他们动过手脚,这一挪,是要把走货的船引去旁边一条稍宽的水缝。懂潮,懂礁,懂走货。改的不是逃路。
是活路。
头巾人直起身,隔着几十步黑滩,回头望了一眼。
秀姑。
周美玲倒吸一口冷气。“她给我添了半个月饭。”
秦川没出声。前世那本账翻出一页来。腊月十七大火之后,官面通报画影图形,替人顶罪的不知名妇人——就是这张脸。他一直没想起来。
因为这张脸太普通。普通得跟灶烟混在一块。
蓑衣人察觉塔顶回灯错半拍,半途掐断,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借月光朝塔顶一晃。
塔顶收话人急了,压着嗓子喊下来:“晃镜问灯!上头提过一回,回法我不会!”
话音没落,塔顶灯灭了。
滩上少了一层掩护。
秦川改口令。“不等了,收口。秋月带两人压东头。美玲封死退海的礁石豁口。文静、阿六回村护账本,盯渔行后舱。”
分到最后,他把鱼镖塞进林秋月手里。
“你空手?”林秋月不接。
“镖给你。”秦川笑了一下,“我有个更狠的家伙,还没使。”
林秋月捏着镖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人空着手压阵,倒比谁都稳。
变故就在收口这一瞬。
蓑衣人不逃。主动举起手,嗓音又平又冷。
“我等你们,等了十一年。”
众人围上去。他自己解了蓑衣。
“我不是真验灯的。真验灯的从不露面。我每年谷雨被派来对灯、收记号,是个替身。”他说,“我只见过他的脚。右脚鞋底钉了一块船板补丁,走滩石的时候,声音跟别人不一样。”
阿六浑身一震。
他冲上前,从蓑衣人怀里扯出一枚旧铜哨。十一年前,渔行后舱,管事罚学徒站水柜,嘴里咬的就是这种哨。
阿六的手抖得握不住。
“你是当年的二管事。”阿六说,“收讫账第七个名字旁边那个画押手印,是你的。”
蓑衣人沉默半晌。
“账是我记的。人不是我卖的。”他说,“卖人的那个,鞋底钉船板补丁。”
另一头,秀姑被林秋月截住。不跑,不反抗。她自己解开头巾,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先递给秦川。
“我不是来走货的。”她嗓子哑得像烧过的柴,“我是来还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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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布三层。里头不是货,是半页发脆带焦痕的纸。
老崔爹那张船图,缺的四分之一角。
“另一半呢?”秦川问。
秀姑的视线扫过全场,落在秦川脸上。
“只对一个人讲。你知道腊月十七。那晚过后还能知道那件事的,活人里没几个。”
她说完,先交代了灶棚的事。
“我每天做饭,不是巧。有人花三成利雇我看灶。看你们吃多少,几点出门,谁夜里不回屋。”她说,“我记了一个月饭账。藏在柴堆缝里。”
周美玲转身就跑。冲进灶棚,扒开柴堆,摸出一本油渍斑斑的小本子。
最后一页,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底下,添了行新墨。
“谷雨前夜,灶上来人收账。穿雨靴,右脚响。”
秦川捏着本子,前世的账翻到底了。雨靴,右脚响。前世官面追了三年没追到的掌灯的,落网通报里最扎眼的特征,就这六个字。
他一直当是外来的。
能天天穿雨靴在村里走动,进谁家门都不惹疑的,是本村人。
滩东传来许文静的呼哨。
渔行后舱方向,一条小舢板悄没声滑出港。船上一条蹲着摇橹的人影,右脚踩在橹板上,一下一下,节奏怪得很。
阿六竖起耳朵,脸白了。
“滩石上那种响。是他。掌灯的就在村里,就在船上。”
全员追到滩头,舢板已出港缝。
秦川不追。他站着。
周美玲急了:“愣着干什么!”
“等。”
他重生回来,押的就是这一手。三日前,他借带众人赶海挖蛏子的名头,在港缝最窄的浅道上插了一排老竹签。退潮时全没在水面之下,专吃船底。
舢板冲到一半。
咔。
船底刮上竹签,橹声乱成一团。
周美玲在滩上放声大笑:“挖蛏子挖出来的排场,今夜派上用场了!”
舢板搁浅。那人弃船跳滩,往村里跑。临跑回身抡起橹板,砸向追得最近的许文静。
秦川一个箭步,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橹板擦着肩头,砸碎滩边一只陶罐。
“没事吧。”
许文静摇头。
他松手追人。“下回追人,你走我身后。”
阿六追得最快。林秋月持镖封左,许文静抄滩石封右。一路追到阿婆院墙外。
脚步声,凭空没了。
阿婆家的门敞着。灶膛温着一锅鱼汤,热气未散。
灶台上,三块白贝壳摆成一条线。线头直指村后灯塔。
墙根一串雨靴印。右脚深,左脚浅。印进院里,再没出来。
秦川举灯,掀开锅盖。
鱼汤底沉着一块新拆的箱底板,记号未上桐油。一盏灯,灯下三块贝壳。
旁边刻着两个字。阿婆。
字旁画了一个勾。
周美玲忽然指向院角老槐树,声音发紧。“树上,”
月光下,槐树枝桠挂着阿婆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打了十年补丁的位置,被人用渔行头等货的红绳,密密匝匝系了一整圈。
林秋月进屋摸了床铺。
被窝还是热的。
人呢?
掌灯的进了屋。阿婆没了影。
红绳圈,是记号。
还是示警?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