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被窝余温,灶底暗格(第1/2页)
秦川蹲在院门口,盯着那串靴印。
右脚深,左脚浅。一步是一步,清清楚楚,跟画出来的一样。
“都不进屋。”他说,“秋月去封灯塔那条坡道。文静堵院后排水沟。美玲守门。”
周美玲急了:“人就在屋里,被窝还热着,堵什么沟?”
“真逃命的人,脚印不会踩得这么清楚。”秦川没抬头,“这是踩给咱们看的。他没跑远,他等着看咱们往哪追。”
林秋月先动了。她没多问,抄起鱼镖走了。许文静翻后墙,动作轻得没声。
周美玲留在原地,看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褂子还在。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爬上去,取下来。红绳圈对着月光,她一节一节地摸。
“这结我认得。”她说,“渔行封头等货的结法。一圈打十一个结。”
秦川接过褂子数了一遍。十一个。
一年一个。十一年。
绳尾留了个活扣,扣眼冲着屋里。
掌灯的在认账。认到十一年前,一天不少。
屋里,林秋月从床边退出来。被窝是热的,可枕头底下压着阿婆的针线笸箩。针插在一团蓝线上,线头拖着,没剪。
“渔家有句老话。”她把笸箩端出来,“人来不及说话就被请走,就留一根没断的线。意思是,我是被拖走的,别找我。等我回来收线。”
周美玲的声音低了:“阿婆早知道有人要来?”
秦川没接话。他绕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鱼汤凉了,底下那块箱板还沉着,记号没上桐油,新活。灶台上三块白贝壳,线头直指灯塔。
他顺着方向敲灶壁。
咚,咚,空响。
“扒砖。”
许文静从后墙翻回来,正赶上这个。三个人轮着上,青砖起开,砖后一个铁皮盒。
周美玲抢先去掀:“肯定是金条!”
盒里没有金条。半本手写的账,封皮磨得起了毛。三个字:洗衣账。
周美玲愣在那:“我赌错了。”
“你赌什么都能往钱上赌。”秦川翻开账本,“这也是钱。三十年,全村谁家送洗过什么,一笔一笔全记着。这是比金条还值钱的东西。”
账本一页页翻过去。谁家后腊月送褂子,谁家媳妇的嫁衣洗坏了扣子,全有。
翻到腊月十七那晚,一行字:
“掌灯家送褂子来洗。袖口有灯油,烧了个洞。”
落款没名字。一个雨靴的记号。
周美玲倒吸一口冷气:“阿婆三十年前就认得他。一直没说。”
“她替他洗了三十年的褂子。”秦川的指头压在那行字上,“也看了他三十年。”
林秋月一直在边上没出声。她拿过账本,指尖一页一页捻纸。捻到最后一页,她停了。
“这页厚。”
她把纸撕开。夹层里掉出一张画。
炭笔的,歪歪扭扭。灯塔底下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小人。小人背对灯塔,脸朝着大海。
画的背面一行字,笔画全是小孩的:“叔说,等灯不亮了,就带我出海看大船。”
屋里没人说话。
秦川盯着那张画。前世的卷宗在他脑子里翻,官案通报里有一句他当年没当回事,“疑有未成年随行,未查实”。
“掌灯的十一年不敢让人近身。”他声音压下来,“可能不是因为凶。是因为身边一直带着个孩子。”
周美玲结巴了:“孩、孩子?走货还带着孩子?”
“所以还有第三个人。”秦川把画折好,“从没露过面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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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院子里传来许文静的喊。
众人出去。院后排水沟的芦苇丛里,许文静拽出一只雨靴。单只,右脚。靴筒里塞着一团油布。
油布展开。不是钱。一枚老铜哨。
阿六在院门口就僵住了。他一步一步挪过来,接过哨子,翻过来。
哨身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平”。
阿六的手开始抖。
“小平安。”他说不出整句话,“跟我一起站水柜的那个小学徒,叫小平安。后来渔行说他跟船出海,落了水。”
“落水那年他多大?”秦川问。
“十四。”阿六的喉咙里卡着东西,“十四。连橹都摇不稳。”
他捏着哨子,眼圈红了:“他咬着哨子站水柜的时候,还冲我笑过。管事一转身,他就冲我笑。”
秦川把前后的账对上了。掌灯的身边有个孩子,孩子有一枚刻着“平”字的哨。卖人的账上少了个死人的名字。
“他没死。”秦川说,“他在掌灯的身边,藏了十一年。”
灶台上三块贝壳。秦川蹲下去,又看了一遍朝向。不对。灯塔那条线是踩给人看的,贝壳的棱角冲着的,是另一个方向,村北。
他把贝壳朝向、红绳活扣的冲向、还有画上那句“等灯不亮了,就带我出海”摆在一块。
“老渡口。废弃船坞。”他说,“那条蛏子沟,退潮才露头,涨潮封死。他带着阿婆在那儿。”
周美玲一拍大腿:“那条沟的潮我门儿清!今夜子时前退到最低,能走人。一个时辰后回涨。”她越说越快,“沟底第三块黑礁有块松动的板子,底下能藏两条船,我小时候藏螃蟹用的,”
“藏螃蟹。”林秋月看了她一眼。
“那也是本事!”周美玲梗着脖子,“全村就我知道那条沟几时能走人!”
秦川分兵。“阿六、秋月,跟我去船坞。美玲守账本,文静守灶棚的饭账。今夜谁来说情、谁放火,都不许烧账。”
他把鱼镖往林秋月手里塞。林秋月没接镖,捏住镖尾的绳圈,套上他手腕,勒紧。
“镖绑你手上。”她说,“人跟我绑一块。少一个都不行。”
秦川低头看了看腕子,没解。
蛏子沟的滩泥没过脚踝。四个人踩着退潮的印子往北摸,潮声一阵一阵的。
走到半途,秦川抬手。
潮声的间隙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哨声。短的,只吹了半口。
阿六整个人钉在滩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学徒之间的暗号。”他嗓子发干,“意思是——我在,别声张。”
他活着。而且他知道今夜有人来。
船坞的黑礁板被秦川撬开。底舱里灶灰还温着,一盏渔灯没灭。桌上摆着三只碗,两只摆正,一只倒扣。
阿婆的红头绳缠在船钉上,打的正是洗衣账封页那种活结。
倒扣的碗底压着半页焦纸。老崔爹船图,另一半缺角。
周美玲把碗翻过来。碗底用炭划着一行字:
“灯亮到谷雨。阿婆在灯下,活的。想换人,拿你们手里那半页来换。明日谷雨,午时,潮平台。来一个人,别带镖。”
周美玲话音没落,远处,灯塔的灯忽然亮了。
亮得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秦川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今夜,没人上塔。”
潮水开始回涨了。蛏子沟,只剩半个时辰的路。
(第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