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教授把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砂锅盖子掀开，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肉香和当归的味道，在客厅里散开。
他拿了两副碗筷摆好，又回厨房端了一碟凉拌黄瓜，放下来的时候看了吴晓薇一眼。
“愣着干嘛？坐啊。”
吴晓薇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饭碗。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薛教授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之后把碗放下了，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吴晓薇……“
她抬起头。
“你把碗端稳了，别抖！”
吴晓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碗的手，确实在抖。
她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抠了一下才松开的。
薛教授没有盯着她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语气跟平时上课时候差不多：“你现在脑子里转的什么？“
“转了很多事……”吴晓薇的声音不大，“贴吧那些评论，学校的处理，还有您被停职……”
“停职是暂时的。”薛教授打断她。
“学校那边我跟院长打过招呼了，等查清楚了该复职复职。你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但是照片上是您和我……”
“照片上是我和我的学生。”薛教授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她。
“你是我今年招的研究生，你复试笔试第一，你是我亲自拍板要的人。一个教授跟自己的学生在办公室谈学术，这事有什么问题？”
吴晓薇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薛教授说得对，起码逻辑上是对的。
那些评论不会讲逻辑，那些标题不会讲逻辑。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汤顺着碗沿往下淌了一点，她拿手指抹掉了。
薛教授看着她那个动作，停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添麻烦了？”
吴晓薇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替他回答了。
“我给你讲个事……”薛教授靠在椅背上，端起了那碗汤。
“我当年刚当副教授那会儿，刚好你的辅导员沈秋月在我课题组，她比你还犟。”
“有一次，一个课题做了一半出了问题，她把数据弄错了，整个方向要重来。她那时候天天躲着我走，觉得自己给我惹了大麻烦……”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就不再躲了。”
“什么话？“
“我说，你弄错了数据我花时间给你改回来，这是我当老师该做的事。”
“你以后要还觉得自己给我添了麻烦，你就把这事记着，等你以后带了小师弟小师妹，把这份心传下去就行……“
吴晓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层一直绷着的壳松动了一丝。
“薛老师，可是这件事比数据错了严重多了……”
“严重在哪？”薛教授把汤碗放下了，“那些人说什么？说我潜规则女学生，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
“我也不信，那这东西有什么好怕的？”薛教授看着她。
“吴晓薇，你以后要做的学术研究比这个难多了。”
“你要面对的是实验失败、论文被拒、研究方向走不通。那时候你怎么办？也像现在这样觉得都是我的错？”
吴晓薇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汤，指头感受着碗壁最后那一点温度。
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薛教授这才重新拿起筷子：“明白了就好好吃饭，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饭后吴晓薇帮薛教授把碗筷收进了厨房，薛教授摆手说“你别动我来洗”，她没听，站在水池边上把碗冲了，放进沥水架里，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圈。
薛教授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再拦，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一杯热水，看着这个动作利落的背影，想起了一些别的学生的影子。
吴晓薇擦完灶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她直起身看了薛教授一眼。
“薛老师，谢谢您的饭。我明天去学校。”
薛教授皱了一下眉：“我不是说了你别去……”
“我去跟校长把话说清楚。”吴晓薇拉开门的动作没有停，“您替我扛了这么多，我自己也得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然我不踏实。”
“吴晓薇……”
门已经开了。她站在门口侧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拦不住”的平静。
“我就去说清楚。您放心。”
她带上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越来越远。
薛教授站在客厅里端着那杯热水，听到楼下防盗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下吴晓薇的背影正在往小区门口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头是抬着的。
他看着她拐过路口不见了，才转身把客厅的灯关了。
第二天一早吴晓薇就出了门。旅馆的早餐券她没来得及用，赶了一趟早班公交到了京都大学。
下车之后她低头往行政楼方向走，步子比平时紧。
校门口那条路上人不多，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有人看她。
几个学生从她身边经过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凑在一起说了什么。
她没听清那些话，但她猜得到。
进了校园之后这种目光更多了。
贴吧上那张照片里她的脸被截出来传了好几轮，认识她的人不多，但“照片里那个女生今天来学校了”的消息传起来比什么都快。
她走过教学楼前面那片广场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就她吧”，她没回头，攥着书包带子加快了步子。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她敲了门之后里面的声音让她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是吴晓薇同学，快请坐！”
她坐下来之后还没开口，校长就已经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你是为了薛教授的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