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密谋(1 / 1)

第181章密谋

一天后。

太阳像一枚被烧红的铁币,缓缓沉入了波西米亚那起伏连绵的黑色山脊之后。

随着最后一抹血色的余晖被夜色吞没,森林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而寒冷。

枯枝在马蹄下发出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间小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猫头鹰发出几声令人不安的啼叫。

「就在这片林间空地过夜吧。再往前走,除了能在黑暗中折断马腿的树根,我们什么也找不到。」

齐格轻轻勒住了缰绳。

他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停下了脚步。

尽管经过了一整天的颠簸骑行,这位年轻公爵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随着这声令下,整个小队立刻像一台精密的钟表般运转起来。

亨利动作麻利地卸下了马背上的辎重。

希内克和马托什则熟练地用短斧清理出一片防火带,并在中间堆起了一堆乾燥的枯枝。

没过多久,随着打火石清脆的撞击声,橘红色的火苗便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四周逼人的寒气,也带来了松脂燃烧时特有的香气。

而在营地的最外围,罗巴德队长正带着那十几名塔尔木堡的骑兵在巡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黑暗中每一处可能藏匿着危险的阴影,只有在确认了四周除了风声再无他物后,才会偶尔向同伴打个简短的手势。

与这份紧张有序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位拉泰的少主。

「上帝啊,我的腰简直要断了————」

汉斯·卡蓬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那被鞍具磨得生疼的大腿内侧,一边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般抱怨着。

「这该死的路简直就是魔鬼用石头铺出来的,颠得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跳舞。」

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亨利等人,显然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

这位从小就是衣来伸手丶饭来张口的少爷,目光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罗巴德队长摩下一名骑兵的身上。

「嘿!那边那个!对,就是你,那个长着酒糟鼻的家伙!」

汉斯·卡蓬毫不客气地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理所当然,「有那么多人看着,少你一个也不少,过来帮我把这身该死的铁皮罐头脱下来。这胸甲勒得我快要喘不上气了,哪怕是贞操带也不至于这么紧!」

那名骑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罗巴德队长。

见队长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有些无奈地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替这位娇贵的少爷解开了肩甲和胸甲上的皮带扣。

随着沉重的板甲唯当一声落在草地上,汉斯·卡蓬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去关注别的事情。

他一屁股坐在铺着毯子的原木上,接过亨利递来的一块硬面包和一壶清水,却并没有急着吃。

他转过头,看着正坐在簧火对面丶从马鞍袋里拿出炼金器材,正在调配药剂的齐格。

火光映照在齐格那张英俊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让他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汉斯·卡蓬嚼了一口乾硬的面包,那糟糕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我说————公爵殿下。」

汉斯忍不住开口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困惑。

他指了指这支只有寥寥二十来人的队伍,又指了指远方那隐没在黑暗中的特罗斯基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冯·波尔高将特罗斯基经营得铁板一块,就凭我们这二十几把剑?再加上这二十几匹累得快要口吐白沫的马?您究竟打算怎么拿下那座连魔鬼都攻不进去的要塞?」

面对汉斯·卡蓬那充满了困惑与好奇的注视,齐格笑了笑。

「既然我们已经围坐在同一堆簧火旁,分享着同一块发硬的面包,那有些事情,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像藏私房钱一样藏着掖着了。」

「汉斯,正如你所说,特罗斯基城堡是一头披着岩石盔甲的怪兽。如果这头怪兽只有这一层硬壳,那它确实无懈可击。但遗憾的是,这头怪兽的肚子里,吞下了一块它消化不了的硬骨头。」

卡蓬少主眨了眨眼,那块还没咽下去的面包让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硬骨头?您是指————」

「塞米家族。」

齐格轻声叶出了这个名字,随后伸出一只手,指向了漆黑夜幕下的某个方向。

「在这片特罗斯基的土地上,在奥托·冯·波尔高的名字还没有压到这里之前,塞米家族的旗帜就已经飘扬在那片土地上。」

「他们不是波尔高带来的新人。父祖几代人以来,塞米家族都扎根在那里。最初或许只是为大领主披甲执矛的佩剑人,后来凭着功勋和忠诚,才一点点换来了自己的土地丶庄园,以及被人称为领主的资格。」

「而那位奥托·冯·波尔高呢?他来到这里不过四五年。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他更像是一个粗鲁的闯入者,一个用钱和契约买来钥匙的新主人。」

汉斯·卡蓬是个聪明人,作为拉泰的继承人,他对贵族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有着天生的敏感度。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好比一只在森林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狼,突然被告知,它的领地现在属于一只刚从外地来的看门狗。这确实让人难以忍受。」

「不仅仅是难以忍受。」

齐格摇头纠正道,「西吉斯蒙德为了稳固冯·波尔高这颗新钉子,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他强行将塞米家族划为了波尔高的封臣。他试图给那头高傲的老狼套上项圈,并将牵引绳交到了那个新来的看门狗手中。」

「对于像塞米这样的家族来说,这种羞辱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那个家族的年轻少主,每一天都在向着上帝祈祷,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把剑送进冯·波尔高的心脏。」

卡蓬少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那种兴奋劲儿让他暂时忘记了骑行的疲惫:「这简直就是一出最精彩的复仇戏剧!那个塞米少主就是我们在特罗斯基内部的盟友!所以——

——」

他转过头,看向齐格,语气中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求证:「我们现在是要去那个什么塞米庄园,对吗?去给那位少主递上一把刀?」

「不仅如此。」

齐格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不迫,「据我所知,那位塞米家族的少主,即将在几周后举行婚礼。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宴会,而在那种欢愉的时刻,人们往往最容易对陌生的客人敞开大门。」

他看着汉斯,眼神温和:「我们就以你,拉泰领主继承人丶汉斯·卡蓬少主的名义,去拜访塞米家族。我们会带上一份厚礼,去祝贺那位年轻人的新婚之喜。」

「哈!我就知道!」

汉斯·卡蓬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齐格:「等等————以我的名义?用我的名字?」

这位年轻的少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面前那位无论气质还是威望都远胜于自己的公爵,一脸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殿下,您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您才是格尔利茨公爵,您才是那个让所有人敬畏的大人物啊!难道不应该是您带着我进去吗?」

面对汉斯的惊愕,齐格只是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向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

随着火星四溅,他转过身,向着这位年轻的拉泰少主微微欠身。

「正因为我是那个「大人物」,所以我才不能站在明处。」

齐格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汉斯·卡蓬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有时候,猎人需要藏在猎犬的影子里,才能看清猎物的喉咙在哪里。」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微笑着说道:「不用担心,卡蓬少主。从现在起,在这场戏落幕之前————我只是你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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