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塞米庄园
经过了两天在泥泞土路上的颠簸,马蹄铁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终于有了变化。
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一片醉醺醺的酡红时,特罗斯基地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连绵起伏的丘陵像绿色的波浪一样向远处延伸,大片大片的麦田虽然已经荒芜,却依然能在风中翻滚出金色的余韵。
「这里就是特罗斯基了。」
齐格勒住了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此时的他,身上那件象徵着尊贵身份的深蓝色丝绒猎装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得体丶针脚细密的深灰色厚呢短上衣。
外面罩着一件保养得极好的镶钉硬皮甲,每一枚铆钉都被擦拭得鋥亮,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虽然没有镶嵌宝石丶但皮质上乘的宽腰带,脚上的长靴也从那种适合宫廷地毯的软底靴,换成了结实耐磨的优良牛皮马靴。
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大家族里最受器重的侍从官。
然而,即便他刻意收敛了锋芒,甘愿充当那绿叶般的陪衬。
但当他端坐在马背上挺直腰背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沉稳,依然像是一把藏在朴素剑鞘中的名剑,隐隐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寒光。
「马托什,希内克。」齐格侧过头,「看到那边升起的炊烟了吗?那里应该有一个村落。」
两名被点到名字的卫兵立刻驱马上前。
「去那里打听一下塞米庄园的具体位置。」齐格吩咐道。
「遵命,大人。」
马托什和希内克在马背上行了个礼,随后一夹马腹,向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处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希内克和马托什便策马返回。
「大人,就在东南方,顺着那条被车轮压得最深的老路走。」
马托什指了指远方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黑影。
齐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轻轻抖动缰绳。
其他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再次没入了那片暮色当中。
当月亮如同被咬了一口的银币挂上树梢时,塞米庄园那厚重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站住!以上帝和领主的名义!」
两根在火光下泛着寒光的长戟交叉在一起,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几名站在庄园门口丶身穿半旧锁子甲丶手持长戟的庄园卫兵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握着武器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深夜造访的陌生人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一强盗,或者是更糟糕的溃兵。
「如果不退后,我们就要放箭了!这里是塞米家族的领地,不欢迎流浪汉!」
面对卫兵那充满敌意的警告,齐格勒住了马,将汉斯·卡蓬护在身前。
这时候,该轮到真正的「大嗓门」出场了。
「流浪汉?」
罗巴德队长策马上前一步。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名卫兵,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职业军人的轻蔑冷笑。
「把你们那双被劣质啤酒泡坏了的眼睛擦亮一点,蠢货!」
罗巴德的声音如同一记闷雷,在庄园的大门口炸响。
「看看这些马匹的成色,看看这盔甲上的纹章!你们觉得哪个流浪汉能穿得起这么好的铠甲?哪个强盗能骑着价值连城的战马?」
他猛地一挥手,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铿锵撞击声:「去告诉你们的主人,老塞米大人!就说拉泰的汉斯·卡蓬少主,带着对他家族最诚挚的敬意,前来拜访!让他立刻打开大门,如果不希望让尊贵的客人在冷风中喝西北风的话!」
卫兵们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给震住了。
他们借着火把的光亮,慌乱地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那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那在火光下明显不是普通人能穿戴得起的精致铠甲,还有为首那个虽然看起来年轻丶却一脸不耐烦的贵族少爷一汉斯·卡蓬正配合地翻了个白眼。
这种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拉————拉泰的卡蓬少主?」
领头的卫兵咽了一口唾沫,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收起了长戟,慌忙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满是冷汗的脸,躬身行礼的动作卑微得像只受惊的鹌鹑:「请————请大人们稍等!是我有眼无珠————我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从侧门挤了进去,甚至跑掉了一只鞋子。
并没有让众人在寒风中等待太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大群举着火把的仆人和卫兵涌了出来,将原本昏暗的门庭照得如同白昼。
随着人群的分开,那位塞米家族的掌权者终于站在了火光之下。
这位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一辈子的老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棵虽然树皮开裂丶却依然倔强挺立的老橡树。
他的头发和胡须虽然已经像冬日的霜雪一样全白了,但那身有些褪色的天鹅绒长袍下,依然能看出宽阔的肩架。
那只手上厚厚的老茧证明,哪怕到了这个年纪,这位老爵士依然有能力挥舞利刃,砍下任何敢于侵犯他领地的强盗的脑袋。
只是,在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是焦虑。
显然,为了筹备儿子即将到来的婚礼,为了维持古老家族最后的体面,塞米家族的金库恐怕早已空得能饿死老鼠了。
「我是扬·塞米。」
老塞米审视着马背上的汉斯·卡蓬,虽然保持着礼节,但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在这个狼群出没的夜晚,不知拉泰的卡蓬少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汉斯·卡蓬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
虽然这位少爷平日里是个花花公子,但在这种正式的社交场合,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贵族教养让他瞬间进入了角色。
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丶属于上流社会的矜持微笑:「塞米大人,请原谅我们的冒昧造访。只是,在这战火纷飞的糟糕时节,风中传来了塞米家族即将举办婚礼的喜讯。这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一束阳光,让人无法忽视。」
「作为邻居,我们不想错过这份喜悦。所以,我特意带着一份薄礼前来,想要亲自祝贺贵公子与那位幸福的新娘。」
听到「婚礼」和「祝贺」这两个词,老塞米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些,但他眼底的那抹忧虑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听到了「礼物」这个词而变得更加复杂。
在这个人人都恨不得把一枚格罗申掰成两半花的年头,一份来自远方领主的礼物,往往意味着难以偿还的人情债。
就在这时,卡蓬少主身后的亨利动了。
这个曾经的铁匠儿子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利落而沉稳。
他双手捧着一个用上等熟鹿皮缝制的束口钱袋,那袋子看起来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在亨利的手中却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下坠感。
亨利并没有将它交给旁边伸出手的管家,也没有递给那些盯着袋子发愣的卫兵。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了老塞米的面前。
「塞米大人。」
亨利双手举起那个鹿皮袋,将其送到了老人的面前,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这是卡蓬少主的一点心意,为了给新人的蜜酒里加一点甜味。」
老塞米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和硬茧的手,接过了亨利递来的鹿皮袋。
就在那个袋子落入掌心的瞬间,老爵士的那两条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意料之外的坠手感,让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带着一丝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老塞米那有些僵硬的手指拨开了袋口紧缚的皮绳。
借着仆人高举的火把,那一束摇曳的橘红色火光探进了袋口深处,照亮了里面沉睡的秘密。
老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躺在那柔软鹿皮底部的,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灰黑色岩石。它们看起来粗粝丶丑陋,但其实是被深埋在斯卡里茨地底千年的纯粹财富——高品位富银矿。
作为一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贵族,老塞米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仅仅是一小袋,却足以让任何熟悉矿石的人意识到,它若被送进坩埚,能换出的白银绝不是几个格罗申那样的小钱,而是一笔足以填补婚礼缺口丶甚至让一位小领主为之动容的财富。
老塞米猛地合上了袋口,像是生怕那里面的光芒会灼伤周围贪婪的眼睛。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锐利,死死地盯着端坐在马背上丶一脸云淡风轻的汉斯·卡蓬。
震惊丶困惑,以及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这位老人的理智。
他发出的那些请柬里,绝对没有这一位的名字。
可现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少主,不仅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这个寒冷的深夜,还随手扔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位男爵动容的厚礼。
老塞米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沉重的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所有的猜疑都化为了一声极为复杂的叹息。无论对方是天使还是魔鬼,至少此刻,他手里握着的是货真价实的财富。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马背上的汉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刚才要低得多,那是对财富与力量真正的敬畏。
「卡蓬少主————您的慷慨如同夏日的暴雨,让我这把老骨头都有些措手不及。
若是换作以往,在拉泰那温暖的澡堂里,或者某场喧闹的酒宴上,面对这样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激与赞美,汉斯·卡蓬一定会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样扬起下巴。
他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甚至还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再从嘴里吐出几句从吟游诗人那里学来的漂亮话,来彰显卡蓬家族的高贵与慷慨。
但此刻,在这特罗斯基寒冷的夜风中,老塞米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却让汉
斯觉得屁股底下的马鞍像是长了刺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那种被人视作尊贵客人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竟比最劣质的酸酒还要让人难以吞咽。
汉斯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嘴唇,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身后。
在那里,真正的贵客一格尔利茨的齐格,正像一名最守本分的侍从官那样,安静地待在他身后的马背上。
那袋沉甸甸的银矿石,是齐格从斯卡里茨的矿坑里带出来的:
这场看似荒谬却直击要害的拜访,是齐格一手策划的;
甚至连现在这「拉泰少主」的风光,也不过是借用了齐格的光芒。
「这该死的————」
汉斯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既是骂这尴尬的局面,也是在骂如坐针毡般的自己。
他强压下心头那种像是偷穿了别人盔甲般的羞耻感,脸上还要维持着僵硬的微笑,对着老塞米点了点头:「塞米大人言重了。对于朋友,拉泰从不吝啬。但这夜风确实有些刺骨,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更温暖的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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