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杀出一条血路(1 / 1)

伏尔加拐过街角,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闪了两下,

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没有对话,没有肢体冲突,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东西,比任何叫骂都更尖锐。

「锋子?」雷震站起来,顺着陈锋的目光往院门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你看啥呢?」

「没什么。」陈锋收回目光,把帆布绳扣系紧,「走吧,我去喊二柱子,咱们去吃饭。」

秦卫国从车斗另一侧绕过来,把本子合上放进兜里,说了句:

「老魏家的炖菜这个点应该还有,去晚了骨头就没了。」

陈锋点头,上楼去喊二柱子下来的。

二柱子从楼上跑下来,换了一件乾净的灰布棉袄。

头发还用凉水抹了两把,贴在脑门上,看着精神了不少:

「锋哥,咱去哪儿吃?」

「老魏家炖菜馆。」

四个人出了招待所院门。

雷震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响,嘴里还在念叨:

「老魏那锅酸菜炖得是真地道,我在省军区食堂吃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比他那更好的。」

秦卫国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陈锋和二柱子跟在后面。

四个人拐进那条小街。

老魏家炖菜馆就藏在胡同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个「魏」字,

笔法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用毛笔描的。

门脸不大,窗户上糊着报纸。

但灯光从报纸缝隙里透出来,黄澄澄的,看着就暖和。

雷震推门进去,一股酸菜炖大骨的香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老魏正坐在柜台后面算帐,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咧嘴笑了:

「小雷,今天怎么这个点才来?骨头都快炖烂了,再晚来半个钟头就只剩汤了。」

「那正好,烂了入味。」雷震在靠墙那张方桌旁坐下,顺手把椅子上的棉垫拍了拍,

「老规矩,一大锅酸菜大骨棒,再来个溜肉段丶地三鲜丶尖椒干豆腐。」

「得嘞。」老魏往后厨喊了一嗓子。

酸菜大骨棒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锅底的炭火还在滋滋地响。

骨头炖到酥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开了,

骨髓白生生的,用筷子捅一下就滑出来。

蘸点韭菜花,塞进嘴里。

香得二柱子直翻白眼。

「锋哥,这个比涮羊肉还香。」二柱子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

「各有各的好。」陈锋夹了块酸菜,嚼了两下,

「涮羊肉吃的是鲜,炖骨头吃的是厚。一个快,一个慢。快有快的痛快,慢有慢的滋味。」

秦卫国端着酒杯,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锋一眼。

「你这话说的,不光是说菜吧?」

陈锋笑了笑,没接话。

雷震没听出这一来一往的机锋,正拿勺子舀骨髓往嘴里送,吃得满头冒汗:

「锋子,上回说请你吃冰城饭店的熊掌,到现在还没兑现。」

「熊掌就算了。」陈锋说,「那玩意儿就是个噱头,真论好吃,还不如老魏这锅大骨棒。」

「这话我同意。」秦卫国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块尖椒干豆腐,

「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常菜,那些年零下四十度,在大兴安岭修铁路的时候,

帐篷里就一锅白菜炖粉条,那滋味到现在都忘不了。」

「三哥在大兴安岭待过?」陈锋问。

「六九年到七一年,待过三年,在那修嫩林线铁路。那时候我刚从省化工厂调出来,算是下放,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三年。

零下四十度,手摸到铁轨上能粘掉一层皮。每天要抡大锤打钢釺,十个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住,得用勺子往嘴里扒。」

雷震在旁边插了一句:

「三哥那时候是技术员,其实不用干体力活,他自己非要上,

跟工人一起抡大锤,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冻丶冻了又烂,到现在每年冬天还犯。」

「都过去了。」秦卫国摆了摆手:

「那三年虽然苦但也磨人,在那之前,我在省城坐办公室,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批文和指标。

到了工地才知道,最大的事是把饭吃饱,把活干完,把命保住。」

他停了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也是在那三年里,我认识了两个人。」

「什么人?」陈锋问。

「一个是当时工地上做饭的老头,姓裘,余姚人。」秦卫国说,

「他原本是余姚一个纺织厂的技工,五几年的时候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东北,在工地上做饭做了十几年。

这个人手很巧,什么都会修,收音机,手表,缝纫机,工地上谁的东西坏了都找他。

他做饭倒是一般,但人缘极好,从来不跟人红脸。」

陈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浙江余姚。

姓裘。

「这个人现在还在东北吗?」陈锋问,语气尽量平淡。

「应该在。」秦卫国想了想,

「我七一年离开大兴安岭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后来听说工程结束之后,

他没回去,也没脸回去,成分问题一直没解决。就在冰城附近的一个煤矿上找了份烧锅炉的活。

前两年我托人打听过,说他还在那边,人老了不少,但手艺没丢。」

秦卫国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对了,他还带着个侄女。那侄女当时在工地上跟他一起做饭,小姑娘长得清秀,人也很机灵。

后来嫁了个煤矿工人,日子过得不算好,丈夫前年井下出了事故没了。

她带着个孩子,在矿区开了个小裁缝铺,靠给人补衣服过日子。」

陈锋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

表情没有变化。

但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前世的时候,他对冰城商界的早期人物,做过研究。

八十年代中期,有一个叫裘长林的浙籍企业家在冰城冒了头,

做的就是纺织品生意。

从一个矿区的小裁缝铺起家,靠着一台二手缝纫机和从老家余姚运来的的确良布,

硬是在冰城的纺织品市场,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