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陈锋要以一个农村养殖户的身份，走进冰城最高级别的社交场合。

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省里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布棉袄。

袖口磨得发白，

肩膀上还沾着搬菜筐时蹭上的泥印子。

穿着这身去冰城饭店，别说进大门了，在门口就得被拦下来。

陈锋回了房间，打开帆布包。

从里面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

陈云亲手缝的。

四个口袋整整齐齐，领口挺括，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他一直是有重要场合的时候才穿。

换上中山装，陈锋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窄，脊背挺直。

常年在山里打猎练出来的身板，撑得起这套衣服的每一道线条。

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感，

但那双眼睛沉稳而锐利。

然后拿起梳子，沾了点水，把头发往后梳了梳。

整个人的精气神立刻不一样了。

傍晚六点半，

雷震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陈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雷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好家夥，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会儿看着比我这个处长还像干部。」

「少贫嘴。」陈锋系好安全带，「走吧。」

吉普车驶出招待所，拐上了冰城的主干道。

腊月的冰城，天黑得早。

路灯已经亮了。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车旁掠过。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冰城饭店。

三层楼高的俄式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圆顶的塔楼，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

上面用金漆写着「冰城饭店」四个大字。

门口铺着红地毯。

两侧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警卫。

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除了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还有两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身上擦得鋥亮，在路灯下反着光。

陈锋看了一眼那些红旗轿车。

这年头能坐红旗的，至少是省部级。

雷震停好车，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

递给门口负责登记的接待员。

接待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雷震和陈锋，微微点头：

「雷处长，这位是？」

「陈锋，我家老爷子点名要见的人。」雷震大大咧咧地说。

接待员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又多看了陈锋一眼，

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胸牌递过来：

「陈锋同志，请把胸牌别在左胸口，晚宴在二楼宴会厅，七点准时开始。」

陈锋接过胸牌别好，跟着雷震走进了饭店大堂。

大堂里灯火辉煌。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垂下来的水晶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地面是黑白相间的菱形大理石砖，

擦得能照见人影。

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幅油画，画的是东北的林海雪原和丰收的麦田。

整个大堂的气派程度，

在这个年代的冰城，绝对是最顶级的。

楼梯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男人们穿着中山装或军装，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手里端着茶杯，每个人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女人们穿着呢子大衣或棉旗袍，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

聚在一起轻声说笑，偶尔朝楼梯口看一眼。

雷震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他。

「雷处长，好久不见。」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胖男人端着茶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雷震冲他点了点头：「王主任，好久不见。」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雷震身后的陈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位是？」

「陈锋，我兄弟。」雷震的回答简单直接。

「陈锋？」王主任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

确认省城里没有姓陈的领导干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在哪工作啊？」

「靠山屯。」陈锋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半秒。

靠山屯？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是松江县底下的一个穷山沟。

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怎么混进冰城饭店的晚宴了？

「哦，基层来的同志啊。」

王主任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轻慢，

「不容易不容易，基层工作辛苦，能来这种场合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说完，端着茶杯转身走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雷震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雷震好歹也是个处长，怎么跟这种泥腿子称兄道弟？

陈锋面色如常。

这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

省城里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士，看人的第一标准永远是你从哪里来？

你是谁的儿子？

你有多少背景？

至于你有多大本事？

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觉得，

泥腿子再有本事，也是泥腿子。

雷震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陈锋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不急。」

雷震咬了下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锋的意思。

这种场合，不值得为一个小角色动气。

两人沿着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很宽，并排走三四个人都不觉得挤。

扶手上雕着缠枝纹，漆面光洁如新。墙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楼梯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走到二楼楼梯口，迎面又撞上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少校军衔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个子不矮，五官算得上周正，但嘴唇薄，颧骨高。

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

此时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到得意处，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露出一排有些发黄的牙齿。

看见雷震，他停住了脚步。

「哟，雷震，你也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

「我还以为你不爱凑这种热闹呢。」

雷震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马国良，你不在军区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马国良笑了笑：

「我陪我父亲来的。对了，听说你家老爷子今天也来了？怎么，是觉得退下来之后太清闲，想出来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