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刺谁都能听出来。
雷震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压住了火气：
「老爷子的事，不劳你操心。」
马国良的目光越过雷震，落在陈锋身上。
眼神从陈锋的头顶量到脚尖，然后停在陈锋胸口那个胸牌上。
胸牌上写的是手写的毛笔字，字体端正，
但和周围那些印刷体的胸牌比起来，
显得有些寒酸。
「这位是？」马国良挑了挑眉。
「陈锋，我兄弟。」雷震还是那句话。
「陈锋，这是马少校。」雷震跟陈锋介绍了下。
「陈锋？没听过。」马国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会是哪个公社来的吧？
雷震，你现在交朋友的口味倒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带着瞧不上，带着居高临下，就是瞧不起泥腿子。
陈锋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马国良。
马国良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没说错。」陈锋开口了，语气平淡，
「我确实是从公社来的，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太准确。」
「什么？」
「我不是从公社来的，我是从公社底下的靠山屯来的。」
陈锋微微一笑，「您大概不知道靠山屯在哪儿吧？松江县最北边，跟大兴安岭挨着。
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子比苍蝇还大。地里种什么不长什么，祖祖辈辈靠打猎采药过日子。」
马国良被他说得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揭其短。
陈锋继续说：
「今年冬天，省城菜价涨了三倍，老百姓吃不上绿叶菜。
靠山屯的大棚，给省城供了两万五千斤鲜菜，把菜价打下来了。
这些菜，就是从您说的那个穷山沟里长出来的。」
马国良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人的笑声也停了。
陈锋的语气依旧平淡：
「马少校，您觉得我这个泥腿子，够不够资格站在这里？」
马国良脸色难看，但很快缓过来，语气带着点怒色：
「别以为靠点歪门邪道赚了俩钱，就能挤进这个圈子。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别连累雷震跟着你丢人。」
这话刚落，周围的寒暄声瞬间小了一圈，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看热闹的，也有带着鄙夷的。
陈锋抬眼扫了他一下，忽然笑了：
「歪门邪道？马少校这话我就听不懂了。给老百姓解决吃菜的难事，是歪门邪道？
那我倒想问问，您坐在少校的位置上，又干了什么拿得出手的事？」
艹。这人好大胆，居然敢跟马少校这么说话？
不少人都好奇的看过来。
但刚才偷笑的两个干部脸色一僵，下意识别开了脸。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愣了愣，低声跟身边人念叨：
「原来靠山屯的大棚是他搞的？我家那口子还说，今年冬天能吃上新鲜白菜，全靠这批菜呢。」
马国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总不能当众说，老百姓吃不吃得上菜不关他的事。
陈锋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补刀，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那眼神，跟看路边撒泼的赖皮狗没两样。
楼梯口的气氛正僵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了下来。
「表哥。」
雷震抬头一看，脸上瞬间松了几分：「小婉，你怎么也下来了？」
陈锋顺着声音看过去，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年轻姑娘穿一件浅蓝色呢子大衣，
里面是素白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眉眼清亮，自带一股书卷气。
正是唐老的女儿，省农垦局科研所的唐婉。
她走到几人跟前，先跟雷震打了招呼，目光就落在了陈锋身上，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位就是陈锋同志吧？我听表哥提过靠山屯的冬季大棚，正说开春想去调研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你好，陈锋。」陈锋伸手跟她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微凉，分寸感很好。
唐婉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你们的半地下棚真能扛住零下三十度？土墙厚度是多少？夜里保温全靠草苫子吗？我还没去过真正的山里屯子。」
她问得兴致勃勃，
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马国良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马国良站在旁边，看着唐婉对陈锋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像打翻了一坛老陈醋，又酸又涩。
他追唐婉不是一天两天了。
唐婉的父亲是省军区后勤部的老部长，
虽然已经退下来了，
但门生故吏，遍布整个省军区系统，
地位和威望一点都不比在职的时候差。
马国良的父亲虽然也是省军区的干部，
但论资历和地位，
跟唐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追唐婉，除了唐婉本人的条件不错之外，
更看重的就是，唐家这门亲事能给他带来的政治资源。
可他追了大半年，唐婉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
现在倒好，对一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笑得这么开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强行插进唐婉和陈锋之间，皮笑肉不笑地说：
「小婉，你对农村这么感兴趣？那改天我开车带你去郊区转转，
那边也有几个村子，虽然比不上靠山屯那么偏，但也能看看庄稼地。」
唐婉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不用了，我想去的是大兴安岭那边的村子，不是郊区的。」
马国良的笑容僵在脸上。
雷震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妹了。
唐婉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脾气犟得很，
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马国良这种强行献殷勤的方式，在她这里只有减分没有加分。
「对了，陈锋同志。」唐婉重新转向陈锋，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不能去你们屯子看看？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棚呢，
也没见过狍子和紫貂，你放心，我不白吃白住，我会付钱的！」
陈锋看着这个一脸真诚的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欢迎。不过现在天太冷，路不好走，等开春雪化了再去比较合适。」
「真的吗？太好了。」唐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就说定了，开春我就去。」
马国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