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绝对想不到，他跟赵刚还拉了好几家入伙。后勤部的，物资局的，还有外贸局的。」

雷震掰着手指头数，数出了七八个名字。

他也是越调查越震惊。

「这帮人凑在一起，搞了个空壳贸易公司，名义上是做进出口，实际上就是靠手里的批文倒买倒卖。

内地的紧俏物资低价收，走他们的渠道运出去；香江的洋玩意儿偷偷运进来，高价往外卖。」

「就这半年，他们倒腾了至少三批货。第一批电子表，第二批的确良和涤纶布，第三批是录音机和磁带，保守估计赚了不下这个数。」

说着，雷震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雷震咬着牙说，「还是保守估计。」

陈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百万。

七九年的三百万，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四百块，三百万相当于七千多个工人干一年。

赵家的胃口，比他前世知道的还要大。

「证据呢？」陈锋问得很直接。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挠了挠头：

「证据哪那么好拿。他们做事很小心，走帐都是走的私人帐户，货也不从正规港口走，

都是绕着边境线偷偷运。我这边只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还有他们频繁接触的记录。」

这很正常。

要是证据那么好拿，赵家也不会蹦躂到八十年代中期才倒台。

陈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

光靠猜测和传闻没用。

想扳倒赵家，必须要有实锤。

硬邦邦的证据，摆到桌面上谁都翻不了案的那种。

「他们下一批货是什么时候？」陈锋忽然睁开眼。

「就这几天。」雷震立刻说，

「我查到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三晚上，有一批货从绥芬河那边过来，走的是山林小路，有人接应。

接货的人是赵刚手底下的人，领头的叫疤脸，道上混的。」

「雷大哥，这事你别插手。」陈锋看着雷震，语气很认真，

「你身份特殊，沾了走私案，对你影响不好。」

雷震一下子就急了：

「那怎么行！这件事我必须帮你，你想怎么做？」

陈锋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这批货，就是他的催命符。」

「你想怎么做？」

「引蛇出洞，人赃并获。」陈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们不是要接货吗？那就让他们接。等货和人都到位了，再把人放出来。」

雷震皱着眉：「可咱们没人啊。总不能就咱俩去堵吧？他们接货的至少十几号人，还有家伙。」

「不用咱们动手。」陈锋笑了笑，「有人比咱们更想抓他们。」

「谁？」

「工商丶公安丶边防。」陈锋慢悠悠地说，

「打击投机倒把丶严查走私贩私，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咱们只需要递个消息，剩下的有人比咱们积极。」

雷震眼睛一亮。

对啊！

干嘛自己动手？

把消息捅给相关部门，让官方出面抓人。

既乾净又利落，还不会沾一身腥。

到时候人赃并获，顺着线往上摸，赵家想跑都跑不掉。

「可谁去递这个消息？」雷震又想到了问题，

「咱们没人在公安系统，贸贸然去举报，人家未必信，搞不好还打草惊蛇。」

「三哥有办法。」

陈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秦卫国跟工商和公安系统都有业务往来。

更重要的是，秦卫国做事稳，知道分寸，知道怎么递消息才能既管用又不引火烧身。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说曹操曹操到。」雷震笑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秦卫国。

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先看了陈锋一眼，又看了看雷震，眉头微蹙：

「一大早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嘀咕什么呢？」

「三哥，你来得正好。」雷震把秦卫国拉进来，把陈锋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卫国听完，没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开口：「消息可以递，但不能咱们递。」

陈锋抬眼看他。

「我认识道里区公安局的副局长，以前一起开过会。」秦卫国说，

「但直接说太刻意了，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无意间得到这个消息。」

「比如呢？」雷震问。

「比如，一封匿名举报信。」秦卫国眼神深邃，

「写清楚时间丶地点丶接货人的特徵，再附上一两句内部行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由不得他们不信。」

「为了保险起见，再给边防站也递一份。两边同时出动，就算赵刚手眼通天，也堵不住两个口子。」

陈锋心里暗赞。

不愧是秦三哥。

做事滴水不漏。

匿名举报，双线出击。

既把事情办了，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就算事后赵家想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来。

「就这么办。」陈锋看向秦卫国，

「举报信的内容，三哥你来写最合适。送信的事我来安排。」

秦卫国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锋，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换做别人，大概率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冲动报复。

可陈锋倒好，不慌不忙，这份冷静和城府，根本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三人又对着地图，把接货地点丶路线丶举报信的细节反覆推敲了好几遍，

确保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等商量完，窗外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等雷震和秦卫国离开后，陈锋也不补觉了，直接去招待所食堂吃了饭。

一碗苞米碴子粥，两个杂粮窝头，一碟腌萝卜条。

从食堂出来，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陈锋同志。」那人叫住了他。

陈锋停住脚步，回头一看。

是李秘书。

李秘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是雷老的秘书，之前在雷老的住处见过两面，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

是那种在领导身边待久了才有的周全。

「李秘书？您怎么在这儿？」陈锋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我来找你。」李秘书走过来，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

「领导让我转交给您的。」

陈锋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扶持基金申请表的复印件，

表格上已经盖了好几个红章，

最下面一栏是雷老的亲笔批示：「此项目具有推广价值，请相关部门予以支持。」

这个批示，意味着扶持基金的审批流程至少缩短了一半。

「李秘书，麻烦您替我谢谢雷老。」陈锋把文件袋收好，郑重地说。

「领导说了，让您不用谢。」李秘书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领导还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领导说有些事能等，有些事不能等，能等的事要多等一等。

不能等的事要当机立断，但最重要的是分清哪些事能等，哪些事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