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没有思索，也不曾诧异娘娘会问及这件事，她摇了头，“回娘娘话，妾还未想好要换什么，能再给妾一些时日么？等妾想到了，到时候再来求您，可以么？”

这幅态度像是已经想好了想要什么，却又克制不说。

皇后看了她两眼。

“好。”

“谢娘娘宽容。”

话音刚落，门外有宫人入内通传，“娘娘，大皇子来了。”

皇后：“让他进来罢。”

阮荔起身恭迎。

昨晚侯爷同她说了，如今大皇子是由娘娘代为照顾，这会儿是过来请安的。

在阮荔细想时，大皇子已经踏入屋中。

小小的、瘦瘦的身子，顶着大大的脑袋，眼神有些怯生生地一步步走进来，在皇后面前站定，拱手请安：“孩儿恭请母后懿安…

皇后抬手，嗓音温和：“大皇子请起。”

“谢母后。”

大皇子紧张地站直身体。

阮荔屈膝福身，唤了声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抬起头，看见母后屋子里有客，却发现今日的客人就是昨日在竹林里送他草蜢，还同她说了好多趣事的娘子，心里不禁有些高兴，“娘子不必多礼。”

皇后招手唤大皇子到身边坐下。

屋子里的宫人忙碌起来。

怕大皇子年纪小坐不稳，从高榻上跌下来，身后塞了引枕靠住，脚下搬来一个矮凳让他踩着。

皇后例行询问大皇子今日胃口如何，吃了什么，睡得如何，可有咳嗽。、

皇后问得仔细。

奶嬷嬷答得也仔细。

大皇子紧张而胆怯地低着头，听大人们说关于他的话题。坐的时间久了，他忍不住咳嗽，也记得掩唇。

阮荔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大皇子。

耳边都是侯爷昨晚说的话。

忍不住心疼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明明生在皇宫之中，明明生活富裕，明明父母健在，明明……他正是闯祸、调皮、任性的年纪，为何要将一个才两岁的孩子养成这样？

胡思乱想之间，阮荔听见娘娘问完了嬷嬷，正温和着问大皇子，“听说大皇子出门玩了，可有见到什么有趣之物？”

大皇子闻言，小脸立即紧张起来。

“孩儿…孩儿……”他抬起小手捂着嘴巴，接连咳了几声，“没有玩物丧志。”

玩物丧志。

这根本不是一个孩子会说的词。

皇后眼中有意外之色。

前两年穆嫔将大皇子看得如眼珠子般紧张，大皇子看见她也一直是畏生生的，皇后也不愿意做些什么让穆嫔多想，以至于她对这个孩子十分陌生。

可大皇子体弱，快三岁了，仍不见好转，眼见大皇子将来继承大统无望，穆嫔在丧期悄悄怀了身孕，又因陛下不喜大皇子性子，愈发对大皇子冷淡。

这次来汤泉山庄，陛下让她代为照顾大皇子，再掰掰大皇子过分胆小、畏生的性子。

若无差池，等回宫后，陛下就会要她抚养这个孩子。

可她并未生母。

穆嫔尚在。

这孩子又怕她怕得厉害，皇后正愁不知如何待他。

前两日大皇子见了她，她哪怕再温柔着语气，大皇子仍是紧张地发抖。

皇后实在不忍，让他略坐坐就走了。

今日倒好一些。

但没想到听到了‘玩物丧志’这几个字。

两岁多的孩子，说‘玩物丧志’。

穆嫔对大皇子的期盼可真不小。

皇后柔声问：“母后知道了，大皇子能告诉母后你是新得了什么玩物？”

大皇子支吾着有些不敢开口回话，奶嬷嬷躬身着急地小声催促，“殿下，娘娘等着您回话呢，昨日我们遇见娘子，娘子不是送了您一个草编的草蜢？”

皇后有心与他拉近关系，并未去苛责奶嬷嬷的擅作主张，柔声问道：“原来大皇子昨日是去捉草蜢了啊。是没有抓到草蜢，阮娘子才送了大皇子一个竹叶编的草蜢是么？”

大皇子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惊讶的情绪暂时盖过了对皇后的害怕，怯生生的、小声问：“母后、母后怎么知道？”

这大抵是大皇子这几日以来，第一次主动询问。

皇后笑了声，“因为母后能掐会算。”

大皇子歪了下头，下意识就想要去看自己身后的奶嬷嬷，站在旁边的阮荔适时惊叹出声，“娘娘好厉害啊！您是怎么知道是竹叶编的，而不是草编的呢？”

大皇子愣了下。

对啊。

嬷嬷记错了，是竹叶编的，不是草编的。

但母后是怎么知道的？

大皇子眼中都是疑惑，都顾不上去找奶嬷嬷，而是好奇地看向皇后。

甚至忘了怕她。

皇后看了眼还在用力鼓掌的女娘，眼中浮着无奈的笑意。

这荔娘……

当真是大孩子哄小孩子。

是靖安侯同她说了什么，她才会故意做这些罢。

皇后轻咳了声，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掐指算了下，看着眼前满是好奇的‘一大一小’，努力装作认真回道：“草蜢喜阴、草盛之地，汤泉山庄中草多而阴的地方就只有竹林与花园。而阮娘子住在竹林附近，大皇子一路追着草蜢到了竹林，被草蜢逃走了后，阮娘子就地取材，用竹叶编了草蜢送大皇子，我说的可都对？”

“啪啪啪——”

大皇子循着声音去看。

见那位娘子正用力地拍着手。

“回娘娘的话，您说的全对！”说着，那年轻娘子又转头看着自己，“殿下，昨日就是这样的对么？娘娘太厉害了，竟都说对了！”

大皇子因皇后的话而震惊。

在娘子说完后，忍不住点头赞同娘子说的话，“是…母后真厉害…”

皇后：“大皇子可喜欢那草蜢？”

大皇子犹豫了下，才小小地点头，“孩儿喜欢，不玩物丧志。”

皇后颔首：“母后相信大皇子。”

大皇子有些腼腆，脸颊微红。

母后说相信他，而不是像母妃一样，说怕他玩物丧志，把东西直接拿走了，不准他再玩。

好像——

母后不想母后说得那么不好…

“多谢母后。”

皇后见他小小的身子放松下来，不再这么怕自己了，有意留他多待一会儿，就让人另搬了一张矮榻进来，摆在堂屋里。又把会哄孩子的阮荔也留了下来，大皇子也愿意与她亲近，一大一小坐在矮榻上一道玩闹。

跟着大皇子的人神色紧张地站在一旁，去又畏惧皇后威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大皇子正是对世间万物好奇的年纪，心里还惦记着昨日听到那么多有趣的故事，玩了会儿，忍不住问了许多关于草蜢的问题。

阮荔小时候顽皮至极。

先生带着她上树下河、抓泥鳅螃蟹，无所不干，又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所知所见甚杂，这几年生活宽裕后，又看了许多杂书。

不止能回答大皇子的问题。

还能讲许多有趣故事。

大皇子津津有味，忍不住整个人都挨近了阮荔，听到有趣处，又被逗得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

奢靡华丽的院落不再死气沉沉。

充斥着孩童稚气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