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她有了侯爷的遗腹子(1 / 1)

阮荔看见自己站在长亭中。

握着方维的手,哭哭啼啼地叮嘱他要小心,要平安回来,她看见方维仰头笑着,而后拥住她。

“荔娘,等我回来,娶你过门!”

画面飞转。

她坐上马车,进了乌衣巷。

进了甜水巷。

进了将军府。

进了静安侯府。

她看见自己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与顾厉霄争吵,看见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

也看见自己一步步踏出松云居。

从困住自己的噩梦中走了出来。

春去秋来。

她坐在松云居里。

一日日望着窗外的天。

看见顾厉霄来来去去,看见他温和的眼神,温柔的亲昵,用力的拥抱…

她看见自己哭着抓着他的衣襟。

请他要平安回来。

她等着侯爷凯旋。

这一次送君出征,她没有哭。

顾厉霄说,‘等爷回来’。

可……

可是……

他们都是骗子……

他们都没有回来。

……

“荔娘。”

“荔娘…”

“荔娘……”

……

方维。

顾厉霄。

你们都是骗子。

……

“等我回来娶你。”

“等爷回来。”

……

通通都是言而无信的骗子。

你们不回来。

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这一觉睡得太久太长了。

阮荔醒来时,浑身酸痛,脑袋昏沉,眼眶胀痛。

屋中昏暗。

难辨是白天还是傍晚。

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才动了一下,垂下的帘子被掀开,丹若进来扶着她,语气小心翼翼道,“娘子快躺下,小柳大人马上就到了。”

阮荔:“怎么…叫他来了…我没事……”

丹若双眼红肿,温柔道:“这是青时的意思,这些日子娘子身上不爽快,如今…如今还是谨慎些,请小柳大人来看后,奴婢们也能安心些……”

说着说着,丹若眼眶中又生泪意。

怕勾起娘子的伤心。

她忙侧过头去,快速擦去眼泪。

阮荔垂眸,配合着当做没看到姑姑的动作。

她听懂了姑姑的话中之意。

侯爷已不在了。

她们为着侯爷的遗愿,也要用心照顾她这位姨娘。

不能看她出事。

阮荔不愿她们为难,顺从地躺下。

外面的天刚亮,小柳大人就到了。

他穿着官服匆匆赶来,气还未喘匀,放下药箱,指挥人搬了凳子放在床边,撩了袍子坐下,不等阮荔伸手,先说了句冒犯,直接上手扯着阮荔的胳膊出来。

三指落在腕间。

垂眸屏息。

屋子里所有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甚至连紧随其后进来的青时,也放轻了脚步声。

慎之又慎地靠近。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青时熬得双眼通红,但这会儿看着她的眼神却泛着一股奇异的光。

阮荔又缓缓扫过屋中所有人。

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氛围。

就像是……

她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自己被排除在外。

不等阮荔蹙眉,柳岱收回手,垂下的眼睑缓缓掀起,对上阮荔的视线,眼神亦是有些奇异,“阮娘子怀胎近三月,目前来看胎相平稳,但为胎儿与母体着想,请娘子切勿情绪大起大落,安心养胎。”

他说得极为自然。

自然到阮荔险些错过这句话中的字词。

怀胎三月……

母体……

胎相……

他说的是谁?

是她……?

阮荔震惊地支起身子,“我…怀孕了……?小柳大人是否误诊了?”

柳岱语气严肃,“娘子可以怀疑我的为人,但怀疑本官的医术不行。恭喜娘子,顾侯爷……有后了。”祖父跟着去了云州当军医,靖安侯之事,瞒得住京城中未知全貌的人,但去瞒不住同在云州的祖父。

但祖父亦被陛下下令缄口。

今日青时求上门时,祖父才隐晦透露此事,让他务必照顾好侯爷的这位妾室。

阮荔如遭雷击。

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被子下腹部,双手隔着锦被落下,思绪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怎么可能怀孕?

侯爷一直在吃解方。

甚至为了避开她,那两个月都不常在侯府。

即便情之所至,侯爷也不曾碰她。

在侯爷出征前,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而已……

她……

怀孕了?

怀了侯爷的孩子?

她有了侯爷的孩子……

在得知侯爷死讯的这一日。

在她决定要好好活下去时。

让她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好像是老天爷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同于阮荔混乱的反应。

屋中所有人都好像是绝处逢生之人一般,眼中俱是欣喜之色。

柳岱起身,朝青时拱手,表情凝肃:“侯爷之事…我深表痛心,今后府上若有任何事情,只管来太医署或柳家来寻我,阮娘子的这一胎,柳家拼尽全力看护至平安生产。”

青时拱手回礼。

声音沙哑。

更多的感激之意。

“多谢柳大人,今后劳烦大人。”

柳岱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被簇拥着的女娘,苍白的脸、浮肿的眼,低着头,拢着腹部,沉默不语。

哪怕她不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会逼着她生下来。

甚至连他——

也想让阮氏生下这个孩子。

只因这是侯爷唯一的血脉。

阮荔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姑姑,我有些饿了。”

丹若连忙嗳了声,“常婆婆马婆婆,快去准备膳食端上来,要清淡些的。”

俩婆子快步出去。

青时正严肃叮嘱丹若各项事宜,其中更提及以后娘子的一日三餐,都由松云居准备,不再吃膳房那边。

屋子里都是二人说话的声音。

你一言我一语。

安排着阮荔今后的人生。

这个孩子的出现,将陷入绝望与悲痛中的青时拽了出来——侯爷不在了,但阮姨娘腹中有了侯爷的子嗣。

他要看着姨娘平安生产。

护着侯爷的孩子平安长大。

青时先将阮姨娘之事谨慎安排妥当后,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丹若回到床边。

语气温柔着道,“娘子再歇会儿,等膳食来了,我再叫娘子起来。”

阮荔盯着帐子的一角,轻声道:“姑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丹若迟疑了瞬。

最后仍是放下了帘子,退出内寝,她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守在外面的暖阁里。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阮荔睁开眼。

脑中充斥着各种混乱不堪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在说着自以为是的话语。

“你有了侯爷的孩子,凭着这个孩子,能在侯府锦衣玉食的活下去。”

“不对,你忘记了。你是个寡妇,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寡妇,要守着人世间人们眼中的忠贞二字,一辈子清苦、寂寥地活着。”

“你真的要贪图这份富贵,一辈子困死在这座牢笼中?”

“不如趁着月份还小,伤心过度之下孩子没了,大家都会理解的,到时候,你就能伺机离开。”

“京城之外,天大地大。你不是还要完成先生的梦想么?你可以去江南,可以去找琳琅阿姊,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是你真的忍心么?侯爷死了,这是顾厉霄仅有的血脉,他那么盼着能有一个孩子。如果侯爷还活着,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不知会有多欢喜,说不定连名字都会早早准备好。”

“孩子是无辜的,你可以生下他再离开的,留给青时和姑姑她们一个念想。”

“你疯了么?让他做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让他孤零零地长大?你舍得么!”

“带着他一起离开?你才是真的疯了!你为了护着自己活下去,拼命习武,再带着一个孩子,你知道会有多难么?孩子将来得知真相后,真的不会怨恨你这个母亲自私的举动么?”

“那你舍得么?”

“你不想要他了?”

“阮荔——”

阮荔双手紧紧捂住脑袋,强行打断了所有的声音,她藏在被子里,咬着下唇,连声音都不敢哭出来。

是侯爷食言了。

是他舍弃了她们……

为什么痛苦的却是她。

*

随青尧等人回京。

派往云州的将士们也陆续回京。

他们守住了成阳关。

击退了敌军。

但未夺回云州三县。

陛下仅封赏了在守城时牺牲的成阳关百姓、云州军将士。

这一战对大夏而言、对陛下而言,堪称耻辱之战,无人再敢提及为生还将士的封赏一事,更无人敢问一句,为何靖安侯迟迟未归京城。

青尧带回骨灰那夜。

顾杨氏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只等着死后哀荣的封赏,她在名义上是靖安侯的母亲,自然该有封赏。

可——

谁都没想到,陛下竟下令缄口。

不准她们设灵堂祭奠。

不准她们设牌位供奉。

更不准她们透露靖安侯已死一事。

封赏没了。

顾厉霄也死了。

明面上看,是靖安侯未立军功,辜负了陛下期盼,没有夺回云州三县,所以无颜回京面圣,自请留在了云成阳关。

从炙手可热的靖安侯。

变成了避之不及之人。

侯府门前冷冷静静。

无人再敢来追捧靖安侯。

顾杨氏一时间受不住这落差病倒了。

听说在病倒之前,杨含芙正准备回陇西郡,顾杨氏这一病,她也走不成了,只能留下照顾。

顾杨氏病得太重。

郎中问诊后,都摇头叹息,请他们做好后事的准备。

侯府不可一日无主。

青时等人便请阮娘子出来主事。

她是侯爷唯一的宠妾,腹中还有未来侯府的小主子,加之她本就管着后宅之事,如今出来主事,无人敢说半句。

连青时遇到事情,哪怕无需娘子做主,也要在她面前报一声,让府里的人看清楚,从今以后谁才是侯府的主子。

阮荔让青时遵照惯例,侯府长者病重,可请太医下来诊治,如太医都说药石无救,他们再准备也不迟。

这亦是一份殊荣。

此时的靖安侯正需要这份殊荣。

青时应下。

由他写这份奏本。

奏本中,除顾杨氏病重外,青时还隐晦提及了阮氏怀孕身子抱恙一事,将侯府后继有人之事禀告陛下。

青时等人原先都是从亲卫中出来的,虽明白陛下不准他们发丧,是为了利用‘靖安侯’的威名继续震慑四周蠢蠢欲动的小国。

此次云州之战,损失孙家三名大将,云州军折损大半,若再传出靖安侯离世的消息,只怕敌军的联盟会再一次集结,再次攻打成阳关。

到时,大夏又要付出多大代价死守成阳关,付出代价后,是否又能守住。

所以,‘靖安侯’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继续自请坐镇成阳关。

这些道理他们都懂,但于他们而言,顾厉霄的不只是靖安侯,更是他们尊敬、甚至心甘情愿为其付出性命的重要之人。

如果阮娘子没有怀有身孕,他们这群人会舍弃靖安侯府,奔赴成阳关,替侯爷去守住云州。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们要守着阮娘子平安生产,守护着小主子平安长大,这是侯爷留下唯一的血脉。

青时要为未出世的主子谋划。

陛下让靖安侯‘活着’,不给予任何殊荣,但这份殊荣决不能消失。

侯爷决不能白白牺牲。

奏本是以靖安侯府的名义递上去的,交上去四五日后仍无回信,顾杨氏已陷入昏迷。

阮荔与青时揣测,奏本定是被有心之人拦了下来,只能另辟蹊径,请阮荔递帖子给娘娘,借由面见娘娘时,再将奏本交给娘娘。

阮荔不愿将娘娘牵扯进去。

但……

顾杨氏时日无多。

如今侯爷才去没多久,朝廷就敢如此忽视顾家,今后……她不愿想象,今后的靖安侯府会变成什么模样。

侯爷是为大夏而死。

可换来这样的对待。

她为侯爷不甘。

皇后娘娘很快召见阮荔。

阮荔呈上奏本,流着眼泪恳请娘娘赐下太医,“妾本不愿劳烦娘娘,只是府中递上去奏本迟迟不见回复,顾老夫人病危,妾实在没了办法…”

孙秦未知顾厉霄死讯。

更不知云州之事。

后宫所有人都配合着陛下命令演戏。

将她蒙在鼓里。

她所知道的是南诏州丢了,大军灰溜溜回来了,而靖安侯自请留在陇西郡驻守。

胜败乃兵家常事。

为这事她与陛下争执两次。

只因这一次战事就命靖安侯留在陇西郡,未免太过伤了将士的心,而且靖安侯还是与陛下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之人,当年亦是豁出性命护卫陛下回宫。

南诏州丢失,并非靖安侯一人之过。

“陛下此举究竟是迁怒靖安侯,还是为了您心中另有不可见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