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刚才我在门口送茶的时候,听到那位大人管李前辈叫‘道友’,语气特别客气,像是平辈论交。”
孟老爷手里的小木匣差点掉在地上。
天衍殿的大人。灵仙。
管李镇叫道友。平辈论交。
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还没下完。
这几个信息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把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脚步悄无声息地往后退,退到楼梯口,转身,用和来时完全不同的速度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蹑手蹑脚的样子和之前在城门口迎接李镇时那种热情洋溢的圆滑完全不同,此刻他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什么东西的惶恐。
他下到一半,正巧在楼梯转角撞上了刚从房间里出来透气的狄英。
狄英拄着断铁戟,戟杆上还搭着刚换下来的旧绷带,正打算下楼去客栈后厨给老曹找几根肉骨头。
他看到孟老爷慌慌张张地从楼上下来,脸色比今天早上在城门口迎接他们时白了好几个度,不由得停下脚步。
“孟老爷,你这是怎么了,脸白得跟刚粉刷过的墙一样。”
孟老爷看到狄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把刚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狄英听,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狄少侠,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位李前辈,到底是什么来头。
天衍殿的大人,那可是灵仙,能跟灵仙平辈论交的,怎么着也得是天衍殿的殿主一级吧。
李前辈之前说他是散修,散修哪有灵仙跟他下棋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狄英一开始还拄着戟杆懒洋洋地听着,觉得这孟老爷就是没见过世面,李兄跟人下个棋也值得大惊小怪。
可听到孟老爷嘴里,李兄和那位殿主大人平辈论交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凝固了。
李兄是飞升者也好,是仙司暗线也好,那些猜测他都自己消化过了,消化完也就算了。
可灵仙平辈论交这种事,再怎么消化也消化不动。
在白玉京,修为高一阶,辈分就差一阶,这是铁打的规矩,连宗门里师兄弟之间都要按修为排辈分。
更何况那是灵仙。
没有数十万年的积累,没有命数和修为的积淀,也不可能会走到灵仙这一步。
这放在二柳宗,便是宗主大人的层次。
能让灵仙叫一声道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修为相当,大家都是灵仙往上。要么身份相当,背后站着的势力大到连天衍殿灵仙都要客气三分。
狄英脑子里那个被他按下去好几次的念头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
李兄在仙司当差的兄长。
他之前觉得这个兄长是编出来吓唬赤鸠地仙的,后来觉得也许就是仙司里有个熟人,再后来觉得也许李兄就是仙司安插的暗线。
可现在天衍殿灵仙亲自登门,在房间里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还叫道友,还平辈论交。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把那个被他反复推翻又反复建起来的猜测炸成了一片空白。
莫非,上次李兄在野榆镇随口编的那个瞎话,那个在仙司当差的兄长,竟然是真的?
而且这个兄长的身份,比自己之前猜测的还要高得多。
高到连铁花郡仙司的司丞都要跪着说话,高到天衍殿第七殿副殿主亲自来铁花郡给他站台。
他拄着断铁戟站在楼梯上,后背靠着墙壁,没有再往下走,也没有再说话。
楼梯间的窗户外,铁花郡的月亮又圆又亮,银杏叶子被夜风吹得满街都是,可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
……
北境的风吹过荒山沟,把铁叶树的叶子刮得哗啦啦响。
泥巴宗的几间土坯房窝在山沟里,墙面上的黄泥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白,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随风晃荡。
院子里那张粗木长桌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桌面上满是刀痕和茶杯烫出来的圈印。
大师姐关河青坐在长桌边,面前搁着一碗凉茶,茶碗里的茶叶沫子早就沉了底,她一口没喝。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旧的,皮面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
剑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缠得密密实实,绳头上打了个利落的结。
她面容清冷,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绾得很紧,没有一缕碎发垂下来。
身上穿的是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腕。
她瞧着年岁不大,却是泥巴宗这一代的大师姐,宗主不在的时候,师弟师妹们都听她的。
二师兄陈定蹲在院角的劈柴墩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旧斧头,斧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粗布褂子,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两块结实的肩胛骨。
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铁叶树柴火,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劈得一般粗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