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王志山派人来传话，说让宋恩泽去一趟公社。

宋恩泽换了身干净衣服，骑车过去。

到了公社，王志山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社派出所的所长刘建国，四十来岁，黑脸膛，身板厚实。另一个是个年轻民警，拿着笔在记东西。

“恩泽来了，坐。”王志山招呼他。

宋恩泽坐下，看了看刘建国。

王志山说：“老刘，你跟恩泽说说情况。”

刘建国翻开本子：“今天早上，我们对那两个纵火嫌疑人进行了问询。两人都交代了，是李三炮指使的，每人给了五十块钱，让他们半夜翻墙进冷库，把里面的肉全部泼上煤油点了。”

宋恩泽点点头：“人呢？”

“关在派出所。”刘建国说，“李三炮那边，我们准备今天去抓人。”

“抓得到吗？”宋恩泽问。

这话问得直接。刘建国愣了一下。

王志山插嘴：“恩泽担心赵庆山那边插手。”

刘建国皱眉：“赵庆山？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李三炮的靠山。”宋恩泽说，“前两天赵庆山还来我家查封收购站，就是帮李三炮出头。”

刘建国摇头：“纵火这个性质不一样。赵庆山再怎么帮，也不敢帮一个纵火犯。况且烧的是公社冷库，里面是给矿厂供应的物资，这事往大了说，是破坏生产建设。”

宋恩泽听完，心里踏实了点。

“那就去抓。”

“你不用跟着去。”刘建国站起来，“这是公安的事，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宋恩泽想了想：“行。”

他确实不用跟着去。但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从公社出来，宋恩泽没回家，而是往县城方向骑。

他要去找王强。

王强是县公安局的，之前帮过他，关系不错。这次李三炮的事，光靠王志山和派出所，可能还不够。赵庆山毕竟是革委的人，要是他从中作梗，基层派出所未必压得住。

但如果县公安局介入，性质就不一样了。

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宋恩泽直奔公安局，找到王强的办公室。

王强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宋恩泽进来，乐了：“哟，你小子怎么有空来了？”

“王局，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坐。”王强给他倒了杯水。

宋恩泽把李三炮这段时间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威胁乡亲、堵门闹事、派人进山行凶、勾结赵庆山查封收购站、派人纵火烧冷库——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王强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说的这个赵庆山，是革委监察科的？”

“对。”

“他帮李三炮查封你的收购站，有没有正式文件？”

“有个通知，但王书记说那个不合规，收购站审批权在公社，不归革委管。”

王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纵火这个事，证据确凿？”

“两个人都交代了，煤油桶和工具都扣着呢。”

“行。”王强站起来，“这事我接了。”

宋恩泽看着他：“王局，我不是想把事情搞大，但这个李三炮已经动了杀心，再不管，下次就不知道他干什么了。”

“我明白。”王强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老孙，你过来一下，有个案子。”

放下电话，王强看着宋恩泽：“你放心回去，这边我安排人跟进。李三炮那边我派人去，赵庆山那边我也会查。公器私用这种事，查实了可不是小问题。”

宋恩泽站起来：“那就多谢王局了。”

“谢什么。”王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听说你给矿厂凑了七千斤肉？”

“嗯。”

“行啊你小子。”王强笑着摇头，“这本事，在村里窝着可惜了。”

宋恩泽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出了公安局。

骑车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轻松了不少。

王强既然接了这事，李三炮就跑不掉了。至于赵庆山，公器私用的帽子一扣上去，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帮李三炮。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一进院子，宋文峰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恩泽，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王书记刚才又来了，说矿厂那边回话了，肉的事很满意，工人名额批下来了！让我下周一去矿厂报道！”

宋恩泽听完，脸上也露出笑。

宋文峰眼眶有点红，声音发闷：“恩泽，这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进深山，我……”

“行了。”宋恩泽打断他，“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行。”

宋文峰使劲点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转身进了屋。

吴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恩泽，中午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嫂子，麻烦了。”

宋恩泽坐在院子里，等面的功夫，沈清辞端着账本走过来。

“恩泽哥，今天收购站来了不少人，比前两天还多。”

“嗯？”

“好多人都听说李三炮出事了，也不怕他了，都过来卖山货。”沈清辞翻开账本，“今天光蘑菇就收了四百斤，药材也有两百多斤。”

宋恩泽接过账本看了两眼，点头：“不错。”

“还有……”沈清辞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赵庆山下午又派人来了。”

宋恩泽手上动作一顿：“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三天内关门，不然就强制执行。”沈清辞看着他，“不过这次他没亲自来，就派了个人传话。”

宋恩泽把账本还给沈清辞，嘴角微微一扯。

赵庆山还在蹦跶。

不过蹦跶不了多久了。

王强已经在查了。等查实赵庆山帮李三炮的事，这位赵科长自己就得进去。

“不用管他。”宋恩泽说，“收购站照常开。”

“可他说强制执行……”

“他敢来，正好。”宋恩泽靠在椅子上，“来了就让他来，我倒想看看，他现在还有没有那个底气。”

沈清辞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踏实了不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忙收购站的事。

吴玉珍端着面出来：“恩泽，面好了。”

宋恩泽接过碗，呼啦啦吃起来。

吃到一半，院门口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村民。

是李三炮的老婆，张翠花。

张翠花三十出头，平时跟着李三炮横惯了，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泼辣。但今天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身子还在抖。

“宋……宋恩泽，我找你有事。”

宋恩泽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张翠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宋恩泽，求你放过我们家三炮！”张翠花趴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走了！他……他是混账，但他还有个八岁的儿子啊！”

宋恩泽没动，也没说话。

“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你大人有大量，求你去跟派出所说说情，让他们放了他吧！”

宋文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秀梅也走出来了，看到张翠花跪在地上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恩泽端起面碗，继续吃。

张翠花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他吃面，愣了一下。

宋恩泽把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这才看向张翠花。

“你起来。”

张翠花没动。

“我让你起来。”

张翠花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宋恩泽看着她：“李三炮被抓，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派人拿煤油去烧公社的冷库。那个冷库里存的肉，是给县矿厂工人吃的。他烧了那些肉，就是跟几千个矿工过不去。这事，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张翠花嘴唇哆嗦：“可是……”

“而且。”宋恩泽打断她，“他之前派人进山想杀我，这事你知不知道？”

张翠花脸色一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宋恩泽站起来，“别来求我。求我没用。”

张翠花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秀梅叹了口气：“唉，造孽啊。”

宋恩泽没接话。他心里清楚，李三炮这是自作自受。但他对张翠花和那个八岁的孩子，确实没什么恶意。

只是这事，他管不了，也不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