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初审(1 / 1)

第二天上午,宋恩泽和沈清辞从澳门坐船返回蛇口。

何志远没有同行。

他留在澳门警署补笔录,还要联系麦荣添。

船靠岸后,两人排队过关。

轮到宋恩泽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单。

“宋恩泽?”

“是。”

“到旁边检查室。”

沈清辞也被带了进去。

检查室里有三个人。一个穿海关制服,另外两个穿便衣。

行李被全部打开。

衣服、账本、相机、洗漱用品,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相机里的胶卷被取出来。

“这是什么?”便衣问。

“胶卷。”沈清辞说。

“拍了什么?”

“工厂。”

“还有呢?”

“同事睡觉。”

便衣把胶卷交给旁边的人。

“送去冲洗。”

沈清辞拿起账本。

“胶卷是工厂财产。冲洗费谁付?”

没人理她。

另一个便衣拿起算盘。

“去澳门买的?”

“对。”

“国内没有?”

“有。贵。”

便衣拨了两下珠子。

少一根横撑,最下面一排珠子松。珠子撞在木框上,声音不齐。

“坏的还买?”

“四十五澳门元。新的。”

“为什么少根木条?”

“昨晚打人用掉了。”

检查室里安静了两秒。

海关工作人员抬头。

“打谁?”

“两个进酒店抢东西的。澳门警署有笔录。”

沈清辞把笔录回执取出来,放到桌上。

便衣看了一遍。

回执上写着案件性质:持械闯入,企图抢劫。

报案人是何志远。

“你们跟何志远什么关系?”

“客户。”宋恩泽说。

“什么客户?”

“法律咨询。”

“咨询什么?”

“专利异议。”

东洋光电抢先三天申请专利的事,不算秘密。只要查长明电子近期的业务,就能对上。

两名便衣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查一封旧信、一张照片和一个录音带。行李里没有。

相机里的胶卷会送去冲洗。算盘也检查过了。账本逐页翻过,连沈清辞夹在里面的两张饭票都取了出来。

“鞋脱了。”便衣说。

宋恩泽脱鞋。

鞋底被敲了几下。

没有夹层。

沈清辞也脱了。

她穿的是双布鞋。右脚脚后跟贴着一块药膏。

“撕下来。”

“磨脚。”

“撕。”

沈清辞撕下药膏。下面一块红印,皮磨破了。

便衣看了一眼,把药膏扔进垃圾桶。

“可以走了。”

沈清辞把药膏捡回来。

“这也是钱买的。”

两人收好行李,出了检查室。

走到码头外面,宋恩泽才问:“底片还在?”

“在。”

“算盘被拆过?”

“没有。他们只拨了几下。”

两人没停,直接回工厂。

到了办公室,沈清辞关门,取下算盘底部的木条。

窄槽里空了。

胶片盒不见了。

宋恩泽看着她。

“什么时候丢的?”

“过关之前还在。”

“你检查过?”

“上船前在厕所拆过一次。”

从下船到检查室,中间只排了十几分钟队。算盘一直在沈清辞手里。进检查室后,被便衣拿过去不到一分钟。

那人没有拆算盘。

但胶片盒没了。

“木条被换过。”沈清辞说。

她把拆下来的木条和原来的缺口对了一下。

新木条短了一毫米。颜色也深一点。

检查算盘的便衣不是没发现。

他在拨珠子的时候,用手掌挡住,把底部木条换了。

“高德胜的人?”沈清辞问。

“不是。”

高德胜的人要的是照片,会直接扣下算盘,不需要换木条。换掉底片,又把算盘还回来,是不想让他们察觉。

对方不想让高德胜得知底片被拿走。

“林耀华的人。”宋恩泽说。

两拨人在查他们。

高德胜要拿回证据。林耀华也要。

两个人还在合作,但都防着对方。

沈清辞把算盘重新装好。

“照片没了。”

“还有原件。”

“在何志远手里。”

“他暂时死不了。”

“为什么?”

“我们过关被搜,高德胜的人会收到消息。他们没搜到照片,会接着盯何志远。林耀华拿到底片,不会告诉高德胜。两边互相瞒,何志远反而有时间。”

沈清辞把算盘放到桌角。

“花四十五块,带回来一个空槽。”

“能算账。”

“少一根横撑。”

“先算四位数。工厂现在也没五位数给你算。”

沈清辞翻开账本。

“有。欠款是五位数。”

宋恩泽没接。

厂里积了三天的事。

许良从香江回来了。专利律师已经完成异议书框架,技术对比材料还差三项:研发时间证明、原始实验记录、公开演示证人。

研发时间证明不难。元件采购单、工资表、实验室用电记录,都能说明项目开始早于东洋光电的申请日。

原始实验记录在顾海峰和罗启明手里。

公开演示证人最麻烦。

专利审查不只看谁先申请,也看谁先完成技术方案。长明电子的影碟机一直在实验室里做,没有正式公开。

山本抢先三天,占了程序上的便宜。

宋恩泽把罗启明、顾海峰和许良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东洋光电的专利摘要复印件。

“逐条对。”宋恩泽说。

顾海峰拿起摘要。

东洋光电的方案分五个部分:视频数据分块、差值编码、缓冲存储、解码还原、音画同步。

前四项跟长明电子的方案相近。

第五项,音画同步,写得很细。

顾海峰看了半天。

“不对。”

“哪里不对?”罗启明问。

“它用的是双时钟校正。我们没用这个。”

“我们现在用的是什么?”

“单时钟。音频跟视频共用一个计时信号。省芯片。”

许良凑过去。

“东洋光电有钱。多用一个时钟芯片也正常。”

“不正常。”顾海峰说,“双时钟会漂移。播放超过十分钟,声音和画面对不上。要加校正算法。他们摘要里没写校正。”

罗启明把摘要拿过去。

“这不是完整方案。是拼的。”

“怎么拼?”

“视频部分抄我们的。音频部分抄他们自己唱机的。两边没接上。”

宋恩泽问:“能不能做出来?”

“按这个摘要做,能出声,也能出画。放短片没问题。放长一点,嘴动完了,声音还在后面追。”

“多长开始出问题?”

“看芯片误差。快的话五分钟,慢的话二十分钟。”

“我们的呢?”

“共用时钟,不会漂。但处理量大,画质会降。”

宋恩泽盘算。

东洋光电的专利申请是赶出来的。山本只看到了视频方案,没有拿到完整音频设计。为了抢时间,他们把现成唱机的音频模块拼进去。

这份申请能过初审,不代表能做出产品。

“异议书别只写我们跟它不一样。”宋恩泽说,“写它做不出来。”

顾海峰摇头。

“做得出来。就是不同步。”

“不同步的影碟机能卖?”

“不能。”

“那就是做不出来。”

罗启明明白了。

专利方案必须具备可实施性。东洋光电的摘要缺少双时钟校正步骤。完整说明书里如果也没有,这项技术方案就有缺陷。

“得拿到完整说明书。”罗启明说。

“律师能调吗?”

“公开前调不到。只能由审查员看。”

“在异议书里指出问题,让审查员要求他们补充。”

“他们可以补。”

“申请日之后补进去的内容,算不算新增?”

罗启明想了想。

“算。核心技术不能后补。”

“那就让他们补。”

顾海峰把摘要铺平。

“山本不会傻到自己承认缺东西。”

“他不需要承认。”宋恩泽说,“让他拿样机出来。”

“他哪有样机?”

“所以要逼他拿。”

下午,宋恩泽让人给山本送了一封函。

长明电子同意就东洋光电入股方案继续谈判。条件是东洋光电先证明其专利技术已具备生产能力,并提供一台样机进行技术评估。

山本两个小时后回电话。

“宋先生,专利技术与入股谈判没有关系。”

“有关系。你们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五。技术值不值钱,总要验。”

“东洋光电的研发样机不能交给外部企业。”

“那就当面演示。地点你选。”

山本停了几秒。

“东京。”

“太远。香江。”

“需要向总部申请。”

“我等两天。两天之后没样机,入股不用谈。”

“代工价格呢?”

“十一港币不接。你把设备拉走。”

“设备运走,长明电子没有订单。”

“广交会下周开。我自己卖。”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山本原本判断宋恩泽不敢断订单。长明电子账上没钱,工人工资快发不出。这个时候抽走代工单,工厂撑不过两个月。

但宋恩泽答应谈入股,又要求验样机。

他把专利和入股绑在一起了。

东洋光电拿不出样机,百分之三十五的技术入股就没依据。真拿一台出来,音画同步的问题会露出来。

“我明天答复。”山本挂了电话。

沈清辞坐在旁边听完。

“他会找一台别的机器冒充。”

“最好冒充。”

“为什么?”

“演示时录下来。机器采用的方案跟专利不一样,能证明专利不可实施。”

“他不让你拆机。”

“听声音就行。”

“怎么听?”

“放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开头录一次,结尾录一次。嘴和声音对不上,不用拆。”

沈清辞把这条记进本子。

“电影从哪来?”

“香江有录像带。”

“我们测的是影碟机。”

“把录像转成数字数据,刻到实验盘上。”

“来得及?”

“顾海峰两天不睡,来得及。”

实验室里,顾海峰打了个喷嚏。

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两天的睡眠已经被安排完了。

傍晚。

李建国的电话打到工厂。

“老三,你从澳门回来了?”

“刚回。”

“何志远联系过你?”

“见过。”

“拿到信了吗?”

“看过,没拿到。”

李建国那边有人说话。他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郑远山出事了。”

宋恩泽握着电话。

“人在哪?”

“省厅招待所。昨晚有人拿着总队的调令,把他接走了。”

“谁签的调令?”

“总队长。但他今天出差回来,说自己没签过。”

“假调令?”

“章是真的。签名是假的。”

“值班的人没核实?”

“来接人的开着省厅的车,穿着制服,拿着盖章调令。值班员打了内线电话。对方说手续没问题。”

“电话打给谁?”

“技侦处值班室。”

宋恩泽没说话。

高德胜退休了。他在技侦处的人还在。

“抓到的那个人呢?”他问。

“也被提走了。提走后两个小时,在城南河沟里发现尸体。”

“怎么死的?”

“后脑受伤。说是从桥上掉下去。”

“郑远山呢?”

“没找到。”

李建国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高德胜今天上午去了省纪委。”

“找林耀华?”

“登记表上写的是汇报旧案材料。他提了一个铁皮箱进去,出来时没带。”

私人铁柜。

高德胜发现何志远偷走了信纸和工作记录。他去找林耀华,要把剩下那一半证据处理掉。

“李叔。”宋恩泽说,“省纪委档案室里,有一个林耀华的私人铁柜。里面放着我爸那封信的旧信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消息可靠吗?”

“何志远说的。信封上有林耀华的指纹。”

“十三年的指纹,不一定能提取。”

“他要是把信封拿出来,就能留下新的。”

李建国很快明白。

旧指纹没法定案。新的指纹能证明林耀华接触并保管过这封信。只要信纸和信封重新对上,林耀华就解释不了。

“你要他自己开柜?”李建国问。

“对。”

“他为什么会开?”

“因为高德胜送进去的箱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什么?”

“我还没想好。”

宋恩泽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沈清辞把刚才的对话记了三行。

“郑远山被带走了。”她说。

“嗯。”

“何志远要他去香江作证。”

“所以他不能死。”

“高德胜不会留他。”

“林耀华会。”

沈清辞抬头。

宋恩泽把桌上的关系图摊开。

高德胜要灭口。林耀华要证据。两个人合作了十三年,也防了十三年。

郑远山活着,对高德胜是威胁。

但对林耀华,是一张能压住高德胜的牌。

“带走郑远山的人,不是高德胜的人。”宋恩泽说,“是林耀华的人。”

“依据呢?”

“高德胜真拿到郑远山,不需要假调令。他在技侦处有旧部,直接把人接走就行。假签名,真公章,故意把电话打到技侦处值班室,是给高德胜留痕迹。”

沈清辞盘算。

如果事情暴露,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技侦处。林耀华把自己摘得干净,还能借郑远山反咬高德胜。

“郑远山还活着。”她说。

“现在活着。”

“去哪找?”

宋恩泽看向桌上的存款单复印件。

高德胜和林耀华每年见面的地方。

省城南湖饭店,四号包间。

固定见面,固定对账。那地方必定有他们信得过的人,也有不登记的房间。

电话响了。

沈清辞接起来。

听了几句,她把话筒递给宋恩泽。

“找你的。省城南湖饭店。”

宋恩泽接过。

对面没有报姓名。

“宋恩泽。你要找的人在我手里。”

“郑远山?”

“明晚八点,南湖饭店四号包间。带上何志远从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

“东西不在我这里。”

“那就带何志远来。”

“他在澳门。”

对方停了两秒。

“你一个人来。”

“我爸当年也是一个人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所以你最好别学他。”

电话挂了。

宋恩泽把听筒放回去。

沈清辞看着他。

“又让你一个人去?”

“嗯。”

“这次去哪?”

“省城。”

“我买两张票。”

“对方说一个人。”

“上次也说一个人。”

沈清辞合上账本。

“他约他的。我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