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南湖饭店(1 / 1)

沈清辞买了两张去省城的车票。

一张早班车。

一张晚班车。

宋恩泽看着车票。

“买两班做什么?”

“早班车去,晚班车回来。”

“坐哪一班?”

“都不坐。”

宋恩泽抬头。

沈清辞把车票收进账本。

“你不是说对方让你一个人去吗?那我坐早班车,先去南湖饭店附近看位置。你坐晚班车,按照约定时间出现。”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我是去买东西。”

“买什么?”

“买你们谈话期间的茶水。”

宋恩泽没再问。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拿出那张关系图。

高德胜。

林耀华。

周永昌。

何志远。

郑远山。

五个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地点。

东角码头。

南湖饭店。

省纪委档案室。

香江廉政公署。

沈清辞从他手里拿过笔,在南湖饭店旁边补了一行。

“还有省公安厅招待所。”

“郑远山被带走前,住在那里。”

“人现在不在那里。”

“也许还在那里。”

“李建国说没找到。”

“他说的是没找到,不是没有。”

沈清辞看着那张图。

“你准备怎么进南湖饭店?”

“走进去。”

“对方让你一个人带东西。”

“我带了。”

宋恩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何志远交给他的照片复印件、一张专利异议书草稿,还有两张长明电子的收据。

沈清辞把纸袋打开。

“你准备拿这些骗他们?”

“不是骗。让他们猜。”

“猜什么?”

“猜我手里还有什么。”

沈清辞把东西重新装好。

“你手里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不够。”

“所以你还准备拿什么?”

“拿一个人。”

沈清辞抬头。

宋恩泽没有继续说。

他拨了李建国的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第六声,电话被拿起。

“老三?”

“郑远山在哪?”

“还在找。”

“省公安厅招待所的值班记录,给我抄一份。”

“你要查什么?”

“查谁带他走的。”

“已经查过了。那辆车是省厅的老桑塔纳,车牌被泥挡住一半。值班员只记得后两位是七六。”

“司机呢?”

“穿制服,戴帽子,没看清脸。”

“郑远山的房间有没有留下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一只药瓶。风湿止痛片。”

“谁拿走的?”

“值班员收起来了。”

“药瓶呢?”

“你怀疑他被人下药?”

“我怀疑他没有风湿。”

李建国没接话。

宋恩泽继续说:“郑远山腿上中过枪,十三年没去医院。他在广西种甘蔗,不需要每天吃风湿止痛片。有人把药瓶放在那里,是想让值班员记住他吃过药。”

“你是说,人被带走之前已经死了?”

“不是。是要让人以为他病了。”

李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我让人把药瓶送去化验。”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今晚八点,南湖饭店四号包间。对方拿郑远山换东西。”

“你不能去。”

“我已经买票了。”

“老三。”

“李叔,郑远山没死。他们要是想灭口,不会费力把人弄到南湖饭店。”

“也有可能是引你过去。”

“引我过去,不需要用郑远山。拿张纸就够了。”

李建国没再劝。

他清楚宋恩泽不是冲动的人。这个人每次往前走,都会先把能用的东西排一遍。只是他排完以后,往往不会给别人留下反对的机会。

“我带人在饭店外面。”

“不要进。”

“为什么?”

“对方敢把郑远山放在饭店,说明他们已经算过你会来。你的人一出现,交易就变成抓捕。郑远山会先死。”

“你拿什么保证?”

“没有保证。”

“你跟你爸一样。”

宋恩泽没出声。

电话挂断。

沈清辞收起账本。

“他刚才那句话,不适合安慰人。”

“李叔不负责安慰。”

“那你负责?”

“我负责发工资。”

“那你最好活着回来。下个月工资还没算完。”

第二天上午,沈清辞先坐车去了省城。

宋恩泽留在厂里,安排完代工线,又去实验室看了一眼。

顾海峰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顾工。”

顾海峰没动。

宋恩泽伸手敲了敲桌面。

顾海峰睁开眼。

“样机呢?”

“在这里。”

他从旁边搬出一台改装过的影碟机。

“音画同步试了两遍。两小时没有漂移。”

“片子呢?”

“已经刻进盘了。”

“刻的什么?”

“电影。”

“哪部?”

顾海峰看着他。

“你想听名字,还是想看能不能过专利审查?”

“名字。”

“《少林寺》。”

宋恩泽伸手拿盘。

“谁选的?”

“许良。”

许良从门外探进头。

“片子长,打斗多,声音容易对。要是用文艺片,演员说两句话停三秒,谁也听不出来。”

宋恩泽把盘放回桌上。

“今晚你们留在厂里。”

顾海峰问:“你去哪?”

“省城。”

“去拿钱?”

“拿人。”

顾海峰没问拿谁。

许良问:“能带回来吗?”

“带不回来就少一个人吃饭。”

许良点点头。

他觉得这句话已经说明问题很严重。

下午五点,宋恩泽坐上晚班车。

上车前,他把大哥大关了,只留传呼机。

沈清辞在南湖饭店附近等他。

她坐在一间照相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你到了以后,从饭店后门进。”她说,“正门有人盯着。”

“谁?”

“两个男人。一个戴灰帽子,一个穿棕色皮鞋。”

“棕色三接头?”

“不是三接头。鞋头有划痕。”

“你看得挺细。”

“我在饭店门口坐了三个小时。”

“吃了什么?”

“一碗面。”

“多少钱?”

“三块二。”

“记工厂账。”

“已经记了。”

“什么科目?”

“外勤调查。”

宋恩泽把车票折好。

“里面情况呢?”

“二楼四号包间已经有人。服务员说下午三点进的,没点菜,只要茶。”

“几个人?”

“两个。”

“郑远山?”

“没看到。”

“后门呢?”

“后门通厨房,厨房有三个出口。西侧小门通停车场,东侧门通饭店仓库。仓库里有一辆送菜的三轮车。”

宋恩泽盘算。

对方把包间定在二楼,又不点菜,是为了让服务员少来。后门有人守,正门也有人盯。郑远山没有露面,说明他不在包间。

“你进过饭店?”

“进过。四号包间旁边还有三个房间。三号没人。五号是杂物间,门没锁。”

“能听见里面说话吗?”

“窗户关着。墙不厚,但饭店楼下太吵。”

“你有没有问服务员是谁订的包间?”

“问了。”

“怎么说?”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留下名字,叫林科长。”

宋恩泽停了一下。

林耀华现在在省纪委。

他不需要亲自出现。一个“林科长”,足够让饭店的人把包间留给他。

车到省城时,已经七点四十。

宋恩泽没去饭店正门。

他从后街绕到厨房。

厨房的小门开着,一个胖厨师端着汤锅出来,看见他,骂了一句:“别挡路。”

宋恩泽让开。

趁着门没关,他走了进去。

沈清辞站在仓库门边。

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包子。

“给你。”

“你吃过了?”

“我吃了三个。”

“饭店调查经费?”

“早餐没报。包子是晚饭。”

宋恩泽接过包子。

“你没有别的办法进去?”

“有。我可以花三块二吃面,然后光明正大进来。”

“你选了最麻烦的。”

“因为后门不收门票。”

两人从仓库穿过去。

仓库里堆着米袋和煤球。

西侧小门外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送菜三轮车。

沈清辞指了指饭店二楼。

“四号包间就在上面。你从楼梯上去,先去五号房间。有人从正门进来,我敲两下墙。”

“你呢?”

“去厨房。”

“你不进包间?”

“你不是要一个人吗?”

“那是对方说的。”

“我替你尊重一下。”

宋恩泽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

“别乱跑。”

“我跑得比你快。”

“昨晚在码头,你摔了。”

“那是地面不平。”

“今天楼梯平。”

沈清辞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宋恩泽上楼。

走到五号包间门口时,里面没有人。

他推门进去。

四号包间就在隔壁。

门底下没有光。

他坐到五号房间的桌边,拿出纸袋,放在桌上。

七点五十八分。

楼下有人进来。

脚步声。

两个。

一前一后。

经过五号包间,停在四号门口。

门开了。

“宋先生。”

是林耀华的声音。

宋恩泽起身,推开五号包间的门。

四号包间里只有一个人。

林耀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色中山装,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

“进来吧。”他说。

宋恩泽没进。

“郑远山呢?”

“坐下再谈。”

“人不在,我不谈。”

林耀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跟你父亲一样,先问人,后问事。”

“我爸是来问事的。你们让他先死。”

林耀华放下杯子。

他的脸没有变化。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你十四岁。”

“那时候你们觉得十四岁的孩子不会查账。”

“谁跟你说的?”

“录音里。”

林耀华的手停在杯口。

宋恩泽没有坐。

“郑远山在哪?”

“你把东西放下,人就会出现。”

“你先把人带来。”

“你不信我?”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值得信。”

林耀华看着他。

他来之前看过宋恩泽的资料。

一个从香江回来的年轻商人,接手一家亏损工厂,跟日本公司做代工,申请数字影碟机专利,还在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资料里的宋恩泽没有受过公安系统训练。

但他能让郑远山从东角码头活着出来,能在澳门识破假警察,能把照片藏在沈清辞的算盘里,再故意带一只空算盘回关口。

这种人,不能按普通商人处理。

林耀华原本打算先拿住郑远山,再逼宋恩泽交出何志远手里的东西。

现在,他换了安排。

“宋先生。”林耀华说,“你手里的证据不完整。照片没有原件,录音不在你手里,郑远山也不在你手里。你拿着一张信纸,想给我定罪?”

“我没说要给你定罪。”

“那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七二年十月三日晚上,东角码头开枪的人,是不是你?”

林耀华没说话。

宋恩泽把纸袋放到门边,没有推过去。

“你不回答,也行。把郑远山带出来。”

林耀华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把人带来。”

他放下电话。

两分钟后,包间外有人敲门。

门打开。

两个男人押着郑远山走进来。

郑远山穿着一件旧衬衣,右腿拖着。他的手没有被绑,脸上也没有伤。

他进门后先看宋恩泽。

“你不该来。”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来。”

林耀华看了郑远山一眼。

“坐。”

郑远山没坐。

他站在桌旁,离林耀华不到两米。

宋恩泽留意到他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火柴。

不是烟。

郑远山以前抽烟,手指总是夹烟。现在他夹着火柴,说明他身上没有打火机,或者有人搜过他。

宋恩泽把纸袋往前推了一点。

“东西在这里。”

林耀华没有看纸袋。

“何志远呢?”

“在澳门。”

“他没有回来?”

“没有。”

“你们在澳门拿到了什么?”

“你派去的人没拿到。”

林耀华看着他。

“我派去的人?”

“两个假警察。证件编号M开头。旧证样式。你妻子的哥哥以前在澳门警务系统工作。”

林耀华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你查得很快。”

“你们动得也快。”

“我没派人去澳门。”

“那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借你的名义办事。”

林耀华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低下头。

“你想说什么?”

“高德胜以为东西在你手里。你以为东西在高德胜手里。何志远手里的信纸和工作记录,被你们分走了。现在你们又都以为照片和录音在我这里。”

“事实呢?”

“照片在我这里。”

林耀华没有接话。

“录音也在我这里。”

郑远山看向宋恩泽。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录音在宋恩泽手里。

他很快明白,对方在试林耀华。

林耀华也听出来了。

“你从何志远那里拿到的?”

“你猜。”

“何志远不会把录音给你。”

“那就是你的人给的。”

“我没有人给你东西。”

“那就说明你猜错了。”

宋恩泽把纸袋打开,取出一张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高德胜、林耀华、周茂才站在一起,桌上放着五六式步枪。

林耀华没有伸手。

“这是复印件。”

“对。”

“原件在何志远手里?”

“也许。”

“他要拿这个东西换郑远山。你把人带走,是为了让他没法换。”

林耀华看着郑远山。

“郑远山当年是你父亲的搭档。他的证词只能证明三个人到过码头,不能证明谁开的枪。”

“还可以证明有人说过‘长明,对不起’。”

“夜里听错一句话,很正常。”

“所以你不怕他?”

“我怕的是证据,不是人。”

“那你把人交给我。”

“你想把他送去香江。”

“对。”

“交给廉政公署?”

“对。”

林耀华的脸终于动了一下。

“内地的公安命案,交给香江机构调查。你想得很周全。”

“你们把证据藏了十三年。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耀华看了一眼手表。

“郑远山可以给你。”

郑远山抬头。

宋恩泽没马上回答。

“条件呢?”

“照片和录音。”

“只要这两个?”

“再加何志远手里的工作记录。”

“你不问信纸?”

“信纸在高德胜手里。”

宋恩泽盘算。

林耀华故意不提信纸。

说明他已经知道何志远偷走了信纸,也知道高德胜没有拿到。两个人都在装作不清楚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不想要信纸?”

“信纸对我没用。”

“那封信是你写的。”

林耀华的手指停住。

郑远山看向他。

包间外,服务员端着茶水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林耀华抬头。

“谁告诉你的?”

“信封上的指纹。”

“十三年前的指纹,早就没了。”

“旧指纹没了。新的还在。”

林耀华盯着宋恩泽。

宋恩泽继续说:“省纪委档案室的私人铁柜。钥匙在你手里。你今天要是去开柜,留下指纹。你不去开,柜子里的东西就会一直在那里。”

林耀华没有说话。

这是宋恩泽真正的目的。

他没有掌握铁柜,也没有搜查手续。他需要有人把信封拿出来。林耀华要是觉得信封已被何志远拿走,就会去确认。只要他开柜,李建国就能安排人盯住。

林耀华以为宋恩泽在诈他。

但他不能不查。

两边都在赌。

赌谁更怕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带了人来?”林耀华问。

“没有。”

“那你凭什么查省纪委的柜子?”

“我不查。你自己开。”

林耀华靠在椅背上。

“你父亲当年查案,也是这么跟人谈的?”

“他没谈成。”

“所以死了。”

郑远山手里的火柴折断了。

林耀华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躲了十三年,现在出来,不是为了替宋长明报仇。你是怕高德胜把你灭口。”

“你说对了。”

“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跟你也不是。”

林耀华端起茶杯。

杯里已经没茶了。

“宋恩泽,做人要给自己留后路。高德胜已经退了。我还在做事。你把东西交给我,我给你一笔钱,再给你一张去香江的船票。你父亲的事,到此为止。”

“多少钱?”

林耀华抬头。

郑远山也看向他。

“你想要多少?”

“你准备多少?”

“十万港币。”

沈清辞在厨房门边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账本差点掉进洗菜池。

十万港币。

长明电子现在的账上,不算她追加的两万,只有八千多。

林耀华拿十万买一条命,说明那条命的价格至少不止十万。

宋恩泽说:“不够。”

林耀华以为他会加价。

“你要多少?”

“二十万。”

“可以。”

“我不要钱。”

林耀华盯着他。

“你刚才说不够。”

“我想看你愿意出多少。”

宋恩泽把照片复印件收回纸袋。

“郑远山我带走。东西我不给。你把我约来,只是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证据。现在你知道了。”

林耀华站起来。

两个押着郑远山的男人往前半步。

宋恩泽没退。

包间里只有四个人。

林耀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

“你带不走他。”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让你看看他还活着。”

“看完呢?”

“回去等消息。”

“我不等。”

宋恩泽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朝墙上的电话机砸过去。

电话机掉在地上。

林耀华愣了一下。

门外立刻有人撞门。

宋恩泽抓住靠门最近的男人,把他往后一拽,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撞到桌角。

郑远山抬脚踢向另一个男人的膝盖。

那人弯腰。

林耀华后退,拉开窗户。

沈清辞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立刻把煤气阀关掉,拿起一只装满面粉的盆,跑向楼梯口。

门被撞开。

第三个男人冲进来。

沈清辞从侧面把面粉盆扣在他头上。

白粉落了满脸。

男人愣着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厨房剩下的。”

沈清辞转身就跑。

宋恩泽抓住郑远山,往后门方向撤。

林耀华没有追。

他站在窗边,看着宋恩泽几个人冲出包间。

“宋恩泽。”他在后面喊。

宋恩泽回头。

“你父亲口袋里拿走的东西,不是信。”

“那是什么?”

林耀华看着他。

“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名字。”

宋恩泽停了一下。

林耀华关上窗。

四号包间里,电话机落在地上,线还连着墙。

外面传来饭店人员的喊声。

沈清辞拉开仓库小门。

三人钻进后院。

郑远山的右腿撑不住,靠在墙上。

“他说的名字是什么?”沈清辞问。

宋恩泽没回答。

郑远山拿出那根断掉的火柴。

火柴杆里藏着一小片卷起来的纸。

“这是我从招待所房间拿出来的。”

宋恩泽接过。

纸片上只有三个字。

“刘海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