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刘海东(1 / 1)

三个人没有马上离开后院。

南湖饭店前门已经有人出来。

有人报了公安。

有人说刚才包间里打架。

后厨的人全站在走廊上,没有人敢靠近仓库。

沈清辞从三轮车上取下一条旧毛毯,铺在郑远山腿边。

“能走吗?”

“能。”

“你说能的时候,通常不能。”

郑远山看她。

“你是沈国平的外甥女?”

“对。”

“你三舅以前给我们送过饭。”

“他现在还给我送芒果。”

郑远山点头。

“那他没变。”

“变了。以前送饭不收钱,现在送芒果也不收钱。”

宋恩泽蹲下来,检查郑远山的腿。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只是旧伤发肿。

“刚才那两个男人,跟带你走的人是一批?”

“不是。”

“怎么分?”

“带我走的人穿制服。今天这两个,一个手上有老茧,一个没有。”

“做什么的?”

“拿刀的那个,虎口有茧,常用刀。另一个左肩比右肩低,常年扛东西。”

“高德胜的人?”

“不是。”

“林耀华的人?”

“也不是。”

郑远山看向宋恩泽。

“是周永昌的人。”

“你认识?”

“周茂才还活着的时候,周永昌跟着他来过几次码头。那时候他十七八岁,给人跑腿。刚才那个扛东西的,叫周庆。”

“周永昌的弟弟?”

“不是。周永昌的堂弟。”

沈清辞问:“周永昌有堂弟?”

“周家那一房人多。周茂才死后,家里分了两次钱。分账的人都在。”

宋恩泽看着手里的纸片。

刘海东。

林耀华最后一句话,郑远山从招待所拿出来的纸片。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随口说的。

“你为什么把刘海东写在火柴里?”

郑远山说:“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带我走的人。”

“他们让你带给我?”

“他们搜过我。搜完以后,把这根火柴放在床头。临走前,那个穿制服的人说,‘宋长明的儿子会来找你。你把这个给他。’”

“他们想把我引到刘海东那里。”

“对。”

“你怎么没说?”

“刚才没机会。”

沈清辞看了看饭店方向。

“你在包间里站了半天,没机会?”

“林耀华说话的时候,我在听。”

“你听得挺认真。”

“他活得比我久,说话里有用的东西多。”

宋恩泽把纸片折好。

“刘海东现在在哪?”

郑远山摇头。

“我只知道他以前在省公安厅机要科。后来调到南江市公安局,再后来退休。你们之前找他了吗?”

“找过。”宋恩泽说,“他给过一份报告。报告被退回来了。”

“什么报告?”

“关于我爸的案子。报告说现场弹道跟五六式步枪吻合,现场没有交火痕迹,凶手至少提前布置过。报告最后一页被人涂了签名。”

“谁退的?”

“没有记录。”

郑远山看着他。

“刘海东不是一个会自己查案的人。”

“他是机要科的。”

“机要科最容易查案。什么东西都从他手里走。”

沈清辞把账本打开。

“他的家庭地址有吗?”

宋恩泽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李建国下午交给他的。

上面写着刘海东的出生年月、工作经历和退休地址。

“南江市,和平路二十七号。退休后住在那里。”

“他人还在吗?”

“李叔没查。”

“现在去。”

郑远山抓住宋恩泽的手腕。

“不能直接去。”

宋恩泽看他。

“林耀华想让你去找刘海东?”

“他不是想让你找。是想让你带着证据去找。”

“区别在哪?”

“你带着证据,刘海东会开门。你什么都没有,他会报警。”

“他见过我爸案子的报告。”

“他还见过那份报告怎么消失。”

郑远山松开手。

“这种人怕的不是查案的人。怕的是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说。”

“那他为什么给我爸写报告?”

“因为他想说。”

“又为什么闭嘴?”

“因为他看见谁拿走了报告。”

沈清辞问:“谁?”

郑远山没有马上答。

“一个戴眼镜的人。”

“高德胜?”

“高德胜不戴眼镜。”

“林耀华?”

“当时戴。”

宋恩泽盘算。

林耀华在现场出现过,拿走过报告,可能写过那封信,也保留着旧信封。

但林耀华不是直接开枪的人。

高德胜负责枪和走私。

周茂才负责从民兵仓库拿枪。

林耀华负责让宋长明独自到场。

谁负责开枪?

林耀华刚才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郑远山的证词不能证明谁开的枪。

不是否认。

沈清辞看着宋恩泽。

“去南江市之前,先问李建国。”

“问什么?”

“问刘海东有没有死。”

宋恩泽拿起大哥大。

这次李建国很快接了。

“你们从南湖饭店出来了?”

“出来了。郑远山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把人带出来了?”

“他自己走出来的。”

李建国没有追问过程。

“你现在在哪?”

“饭店后院。”

“不要回厂。我派车去接。”

“先帮我查刘海东。”

“你已经见到林耀华了?”

“他让我去找。”

“他说了什么?”

“说我爸口袋里拿走的东西,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刘海东。”

李建国的呼吸声停了。

宋恩泽拿出纸片,看了一眼。

“你认识这个名字?”

“认识。”

“他还活着吗?”

“昨天还活着。”

“昨天?”

“今天下午,他家里起火。”

宋恩泽没说话。

“人呢?”沈清辞问。

李建国听见了她的声音。

“刘海东没在家。邻居说他早上出门以后没回来。房子烧了一半,公安局已经封了。”

“谁报的案?”

“邻居。”

“火是怎么起的?”

“厨房煤气。”

“煤气罐有没有爆?”

“没有。”

“那就是有人点火。”

李建国没否认。

宋恩泽问:“刘海东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他有没有家人?”

“有个女儿,在省城医院工作。”

“叫什么?”

李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刘晓梅。”

宋恩泽看了沈清辞一眼。

她已经拿笔记下。

“地址。”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站。”

“你派人保护她。”

“我派了。”

“派谁?”

“局里的人。”

“林耀华知道吗?”

“医院是省城的,他比我早知道。”

“那就不是保护。”

李建国没说话。

宋恩泽继续:“让你的人撤掉。”

“你什么意思?”

“撤掉以后,医院会空出一段时间。”

“你要拿刘晓梅当诱饵?”

“她是刘海东的女儿。对方盯她,是为了找刘海东。把她放在明处,比让她待在一群不知道情况的公安身边安全。”

“老三,你别把人命当账算。”

“我把她放在你们的人身边,对方先杀你们的人。放在明处,对方会先观察。观察就有时间。”

“你怎么保证?”

“没有。”

李建国骂了一句。

他骂完又沉默。

过了半分钟。

“我让便衣撤到外围。你别自己进医院。”

“我带郑远山去。”

“更不能带。”

“刘晓梅不认识我。她认识郑远山。”

郑远山在旁边听着,伸手拿过大哥大。

“李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是郑远山。”

“你还活着就好。”

“我去见刘晓梅。”

“你现在不能露面。”

“我不露面,她不会开口。”

李建国没答。

郑远山把大哥大递回宋恩泽。

“他同意了?”

“他没反对。”

“这叫同意?”

“对李建国来说,没骂人就是同意。”

半小时后,一辆没有警灯的桑塔纳停在后院门口。

车里只有一个司机。

李建国没有来。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郑远山,又看宋恩泽。

“李队说,把你们送到医院。”

“你叫什么?”

“周凯。”

“哪个单位?”

“市局。”

“警号。”

司机把证件递过来。

宋恩泽看了一眼,还给他。

沈清辞没上车。

“换车。”

司机愣住。

“为什么?”

“你姓周。”

“姓周怎么了?”

“周永昌的人刚才在饭店。”

“我跟他不是一家。”

“你是不是一家,不由你说。”

司机的手摸向腰后。

宋恩泽把车门关上。

动作不快。

“周警官。你开这辆车来,说明李叔身边有人泄露消息。你要是自己人,现在把手拿出来。你要不是,手继续放着。”

周凯看着他。

郑远山站在车后,抬起一只手。

“别动。”

周凯突然往后退。

宋恩泽踢中车门下沿。

车门撞在周凯腿上。

周凯身体一歪,右手拔出一把短枪。

宋恩泽抓住他的手腕,向下压。

枪口打在地面。

周凯抬膝撞过来。

宋恩泽侧身躲开,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

沈清辞拿起车里的三角警示牌,照着周凯后脑敲了一下。

周凯趴在车门边。

“你打哪儿?”宋恩泽问。

“你没说不能打头。”

“说了也没用。”

沈清辞把警示牌放回车里。

周凯嘴里渗出血。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那你来做什么?”

“送你们去医院。”

“送到哪?”

“市人民医院。”

“为什么带枪?”

“医院不安全。”

“谁让你来的?”

周凯咬着牙,不说。

郑远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技侦处的人?”

周凯抬头。

“我退伍后才进市局。”

“谁给你开的车?”

“值班室。”

“哪一个值班室?”

周凯闭上嘴。

宋恩泽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进车后座。

“先借你的车用。”

“你们这是袭警。”

“你的枪没有登记。”

“有登记。”

“证件拿出来。”

周凯不动。

沈清辞从他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

里面有身份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宋恩泽拿过来看。

最下面一行写着四个字。

“医院三楼。”

他把纸条递给沈清辞。

“给李叔传呼。”

“怎么说?”

“车被人借走。司机在后座。”

周凯骂了一句。

沈清辞用警示牌顶住他的膝盖。

“骂人加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会计。”

“会计打人?”

“外勤会计。”

宋恩泽坐上驾驶位。

郑远山坐副驾驶,沈清辞坐后面,压着周凯。

车开出后院。

开了不到五分钟,周凯的传呼机响了。

沈清辞拿出来看。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问他。”

“问什么?”

宋恩泽看着后视镜。

“问医院三楼有没有人。”

沈清辞把传呼机放到周凯面前。

“回电。”

“我没电话。”

“车上有。”

周凯不动。

宋恩泽把车停在路边。

“你不回,他们就会以为你出事。接下来,医院里的人会先动手。”

周凯看着他。

“你想让我通知谁?”

“通知你真正的老板。”

周凯没说。

郑远山说:“是林耀华让你来的。”

周凯的瞳孔收了一下。

沈清辞看见了。

宋恩泽没有回头。

“他让你把我们送去医院。不是保护刘晓梅,是确认她有没有跟刘海东联系。”

周凯低下头。

“我只听命令。”

“听谁的?”

“市局值班领导。”

“叫什么?”

周凯还是不说。

宋恩泽重新发动车。

医院到了。

市人民医院门口有两辆警车。

便衣站在住院部入口。

李建国的人已经到了。

宋恩泽没有停车,绕到医院后门。

后门没有警车。

两名清洁工推着车走出来。

宋恩泽把车停下。

“你们在车里等。”

郑远山开门。

“我去。”

“你腿不好。”

“刘晓梅认的是我。”

宋恩泽把他扶下来。

沈清辞把周凯留在车里,关上门。

“他要是跑呢?”

“你看住。”

“我要是打断他腿,算公司损失吗?”

“算医疗费。”

“那我不打。”

三人从后门进去。

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没有人。

一间病房门开着。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护士服。

她看见郑远山,站了起来。

“你是郑叔?”

“你父亲让我来的。”

刘晓梅看了看宋恩泽和沈清辞。

“我父亲呢?”

“失踪了。”

她的手落在床单上。

“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相信公安局的人。”

郑远山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刘晓梅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她把信封递给郑远山。

信封已经拆过。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林耀华。

缴费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项目:住院部三楼,刘晓梅。

沈清辞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

“这不是缴费单。”

“是什么?”

“预缴通知。没有盖收费章。钱没交。”

宋恩泽拿过来。

缴费人一栏的字是打印的。

下面手写了一行字。

“刘海东在南江火车站,今晚九点。”

郑远山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别带宋恩泽。”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

李建国的人刚才还在楼梯口。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只有一个人。

刘晓梅伸手去拿信封。

宋恩泽按住她的手。

“你父亲没去火车站。”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纸是让你带我们过去的。”

“那他在哪?”

“在医院。”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宋恩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住院楼的屋顶上,有一个人趴着。

手里的长焦相机正对病房。

不是枪。

专门拍人。

对方要拍刘晓梅和谁见面。

宋恩泽关上窗帘。

“刘护士,你父亲没离开省城。”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

“因为他留给你的不是地址,是一个名单。”

宋恩泽拿起缴费单。

“林耀华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去过医院。他没有交钱,只留下这张纸。说明他知道你父亲会回来找你,也知道我们会来。”

“可这上面的地址——”

“是假的。”

门外脚步停住。

有人敲门。

“刘护士,换药。”

刘晓梅看向护士站。

“今天没人给我换药。”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郑远山把门关上。

宋恩泽退到墙边。

“沈清辞,带刘护士从厕所走。”

“你呢?”

“我问问他给谁换药。”

门把手转动。

宋恩泽拽住门把,往外一拉。

门外的男人没站稳,撞进病房。

宋恩泽抓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到墙上。

男人没有拿药箱。

右手藏在白大褂里。

郑远山拐杖横过来,卡住他的腿。

沈清辞拉着刘晓梅进了厕所。

男人抬手,白大褂里露出一把注射器。

宋恩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针尖停在郑远山面前不到半尺。

“药是什么?”

男人咬着牙。

“镇静剂。”

“给谁用?”

“病人。”

“哪个病人?”

男人不答。

宋恩泽把注射器夺下来,交给郑远山。

“拿好。”

“我拿这个干什么?”

“防身。”

“我腿瘸,拿针也扎不准。”

“近一点就准了。”

男人突然撞向宋恩泽。

宋恩泽身体后退半步。

男人撞开门,朝走廊跑去。

郑远山抬起拐杖,勾住他的脚。

男人摔倒在地。

楼梯口传来喊声。

便衣赶过来,把人按住。

护士站里,刘晓梅从厕所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这是我父亲的。”

宋恩泽接过铁盒。

铁盒没有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七二年十月三日的省厅办公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报告没有被退回。报告被换过。”

刘晓梅看着宋恩泽。

“我父亲说,如果你拿到这张照片,就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负责档案归档的科员。”

“叫什么?”

刘晓梅翻开铁盒底部。

底下压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

前六个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最后一个还在。

“陈国栋。”

郑远山看见这个名字,抬头。

“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名单收好。

“死因?”

郑远山看着窗帘。

“失足落水。”

第43章档案科员

陈国栋死于七二年十月四日。

宋恩泽把这个日期记在纸上。

宋长明遇害是十月三日凌晨。

报告被换,是十月三日之后。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时间只差一天。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沈清辞已经开始算医院的费用。

她把缴费单、注射器和假护士的证件摆在床边。

“住院部保安费怎么算?”

“你还要收费?”

“我们抓了一个假护士。保安没发现。保安费不该退一半?”

李建国的人把假护士押走。

李建国本人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进病房,先看郑远山。

“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南湖饭店。”

“林耀华把你带过去?”

“他带我去等宋恩泽。”

李建国看宋恩泽。

“你们进饭店前,为什么不通知我?”

“通知你,你会让人围住饭店。”

“我本来就该围住。”

“那郑远山不会出来。”

李建国想说话,最后咽了回去。

他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处理过许多案子。大部分案子靠程序推进,少数案子靠人情补缝。宋恩泽处理的这个案子,程序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先把手续改掉。

假调令。

真公章。

假的签名。

省厅的车。

值班室的电话。

这已经不是一个退休处长留下的旧部能解释的。

“假护士呢?”宋恩泽问。

“姓何,南江人。没有正式工作证。注射器里的药是氯丙嗪,剂量够让一个成年人睡八个小时。”

“她承认谁派的?”

“还没开口。”

“她不是林耀华的人。”

李建国看他。

“你怎么分的?”

“她进病房以后,第一眼看的是刘晓梅,不是郑远山。林耀华要的是人,不会先看名单。她是来灭口的。”

李建国盘算了一下。

“高德胜的人?”

“也不是。”

“那是谁?”

“周永昌。”

李建国皱眉。

“你凭什么又扯到周永昌?”

“假护士鞋底有白色石灰粉。南江市最近只有两家仓库在用这种消毒石灰,一家是周永昌的远东贸易仓库,另一家在码头。她手上有麻绳磨痕,右手虎口有油。她不是护士,是仓库里干活的人。”

沈清辞补了一句:“她的工作证皮套是新买的,里面没有卡痕。她以前没用过工作证。”

李建国看向假护士被押走的方向。

“你们两个一个查鞋底,一个查皮套。警察干什么?”

“负责把人按住。”

“那我这个队长还挺重要。”

“很重要。没有你,按不住。”

李建国被这句话堵了半秒。

郑远山坐在床边,腿上重新缠了绷带。

“周永昌不是单独做事。”

“谁在后面?”李建国问。

“周茂才死以后,周家拿到的不是一笔钱,是一张账。”

“什么账?”

“走私账。谁出钱,谁拿货,谁分多少。高德胜和林耀华各有一份。周永昌手里还有一份。”

宋恩泽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刘海东为什么把陈国栋写在最后?”

郑远山看了一眼。

“档案归档科员。这个人我见过。”

“他怎么死的?”

“出事第二天,我去过他家。”

“你没在报告里说。”

“我没写报告。”

“那你去他家干什么?”

郑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

“宋长明让我去。”

“他已经死了。”

“他出事前给我交代的。”

“交代什么?”

“如果他出了事,去找陈国栋。告诉陈国栋,报告上的日期不对。”

宋恩泽抬头。

“什么日期?”

“你父亲说,报告是十月三日晚上写的。但报告里写的是十月四日凌晨。”

李建国问:“这有什么问题?”

“你爸死在十月三日凌晨两点。谁会在他死后写报告?除非那份报告不是他写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

宋恩泽把纸上的日期圈起来。

十月三日。

十月四日。

陈国栋在十月四日死亡。

“你去陈国栋家,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档案室里有两份案卷。”

“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

“不是。两份都是真的。”

郑远山抬起头,看着宋恩泽。

“你父亲的案子没有被定性为因公殉职。原始案卷里写的是‘疑似内部人员谋杀’。后来有人把这份案卷换成了另一份。”

李建国的手握住椅背。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跟谁说?”

“副局长。”

“他怎么处理?”

“让我去看陈国栋。”

“然后你去了?”

“我到陈家时,陈国栋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没回局里?”

郑远山看着李建国。

“因为副局长在陈家。”

李建国没有动。

宋恩泽问:“哪个副局长?”

“我不说。”

“你已经说到这里了。”

“说名字,事情就会变。”

“现在事情还没变?”

郑远山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天我躲在陈家后院。副局长进屋以后,问陈国栋的妻子,案卷放在哪里。陈国栋的妻子说不知道。副局长让人搜。搜完以后,他们把陈国栋的尸体从井里拖出来,放到门口。”

“陈国栋是被杀的?”

“脖子上有勒痕。”

“你看见谁动手?”

“看见两个。一个是高德胜。另一个戴眼镜。”

“林耀华。”

“我只看见背影。”

“副局长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后院。”

李建国低声问:“哪个副局长?”

郑远山终于看向他。

“刘振山。”

李建国的脸变了。

宋恩泽看见了。

“你认识?”

“认识。”

“他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

“七八年。”

“怎么死的?”

“脑溢血。”

“你信吗?”

李建国没回答。

沈清辞翻开账本。

“你们说死人,说得比活人轻松。”

李建国看她。

“什么意思?”

“活人还要查住址、工作、账户。死人只需要记日期。”

宋恩泽把名单放回铁盒。

“我要看陈国栋当年的档案。”

“人死了,档案也没了。”

“你查过?”

“查过。”

“怎么查的?”

“档案科说,没有陈国栋的工作档案。”

“一个省厅科员,没有工作档案?”

“他的档案在七三年整理时丢了。”

“又丢了?”

李建国看他。

“你说什么?”

“我爸案卷丢了三页,陈国栋档案丢了。郑远山被调走,调令是假的,但章是真的。省纪委的铁柜里还放着信封。每个人都丢东西,只有高德胜和林耀华没丢。”

李建国没有反驳。

宋恩泽拿出大哥大。

“你给我一个省厅档案科的电话。”

“你要干什么?”

“找一个活人。”

“谁?”

“陈国栋的同事。”

李建国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档案科副科长,杜文斌。七二年是保管员。现在还在岗。”

“他可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给我?”

“你不是会自己判断吗?”

宋恩泽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沈清辞说:“下班了。”

“档案科几点下班?”

“六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

“那就不是下班。”

宋恩泽挂了电话。

他拨了李建国的号码。

“李叔,杜文斌家地址。”

“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他今晚没回家。”

“谁告诉你的?”

“我派人去过。”

“你的人在哪?”

“他家楼下。”

“把人撤了。”

“又要放诱饵?”

“杜文斌已经被控制了。”

“凭什么?”

“电话没人接。他没回家。你的人却在他家楼下。说明有人早就知道你会找他。”

李建国沉默。

“老三,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包括我?”

“包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宋恩泽把大哥大放下。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该这么说。”

“哪句?”

“包括李叔。”

“他自己会算。”

李建国没有再打回来。

医院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跟着,是三声短促的喇叭。

郑远山抬起头。

“这是撤离信号?”

“不是。”宋恩泽说。

“那是什么?”

“老齐的信号。”

他拨通传呼机。

两分钟后,电话打进来。

老齐的声音很快。

“宋老板,你们在哪?”

“市医院。”

“别从正门走。”

“为什么?”

“我在杜文斌家楼下。刚才来了四个人,把杜文斌从家里带出来。他没反抗,上了车。”

“车牌?”

“省厅老桑塔纳,粤B-5612。”

郑远山从床边站起来。

“这辆车我见过。”

宋恩泽问:“在哪?”

“招待所。”

“带走我的人?”

“不是同一辆。但车牌后两位一样。”

沈清辞把笔记本翻开。

“省厅老桑塔纳不止一辆。”

“车牌都是粤B开头。”老齐说,“我跟了他们一段。他们进了省公安厅后门。”

宋恩泽看向李建国。

“你的人还在杜文斌家楼下?”

老齐顿了一下。

“撤了。”

“谁下的命令?”

“李队。”

李建国在旁边听见了。

“我没有下过。”

老齐说:“命令是值班室传来的,说你亲口让他们撤。”

病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拿起那张写着杜文斌电话的纸。

纸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用铅笔写的。

“档案不在档案室。”

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不是李叔写的。”

李建国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那你还打电话?”

“我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你想把杜文斌引出来?”

“他已经出来了。”

“被谁带走?”

“你的人撤走以后,带走他的那批人进了省厅后门。说明他们不怕被看见。”

郑远山说道:“不是抓,是转移。”

“转移到哪里?”

“技侦处。”

宋恩泽走到病房门口。

“医院不能待了。”

刘晓梅问:“我父亲呢?”

“去找杜文斌。”

“我跟你们去。”

“不行。”

“他是我父亲。”

“正因为是你父亲,你不能去。”

刘晓梅抓住床边的铁栏。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能去。然后我父亲就没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开车吗?”

“会。”

“会修车吗?”

“不会。”

沈清辞把车钥匙递给她。

“去后门。开那辆车。出了医院以后,不要去任何住址。沿着主路开,开到有人的地方停下。你父亲要是联系你,会打这个号码。”

她把自己的传呼机号码写下。

宋恩泽看她。

“你让她单独走?”

“她留下更危险。”

“车里有周凯。”

“那就把周凯留下。”

周凯被押在车后座,手已经被李建国的人铐住。

刘晓梅拿了钥匙,走出病房。

李建国的人从走廊两边护着她。

宋恩泽对郑远山说:“你能不能坐长途车?”

“能。”

“去哪里?”

“省公安厅。”

“你要去那里?”

“杜文斌在里面。”

“你进去会被认出来。”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宋恩泽看向沈清辞。

“你去门口接刘晓梅。”

“你呢?”

“我去省厅。”

“一个人?”

“对方今天已经习惯了。”

沈清辞没动。

“这次我跟你一起。”

“你不会开枪。”

“我会记车牌。”

“这次不需要。”

“那我记人名。”

李建国挡在病房门口。

“都别去。”

宋恩泽问:“那杜文斌怎么办?”

“我带人进去。”

“你的人里有谁接过假调令?”

“还没查出来。”

“你带着他们进去,杜文斌活不过今晚。”

李建国看着他。

他不愿承认这句话,但没有办法反驳。

宋恩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屋顶的人已经走了。

楼下两辆警车也不见了。

医院门口只剩一个保安。

刘晓梅开着那辆车从后门离开。

她没有回头。

“杜文斌在省厅后门。”老齐从电话里说,“我守着。”

宋恩泽问:“省厅后门有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通档案楼,一个通家属院。”

“档案楼几点关门?”

“晚上十点。”

“现在还有人进出吗?”

“刚才进去三辆车。”

“车牌?”

“粤B-5612,粤B-4088,粤B-1129。”

郑远山听见粤B-4088,忽然说:“这辆车是林耀华的。”

宋恩泽回头。

“你见过?”

“八二年。他去找我母亲时,开的就是这辆。”

“车牌十三年没换?”

“机关车换牌不奇怪。司机不换。”

宋恩泽把车牌写下来。

三辆车。

高德胜的旧部,林耀华的车,还有一辆不明身份的车。

“李叔。”宋恩泽说,“你把省厅后门的监控记录调出来。”

李建国看他。

“省厅没有监控。”

“那就调值班登记。”

“值班登记会被改。”

“所以你现在去拿。”

李建国没有动。

“你要进去?”

“我不进去。”

“那你去干什么?”

“让里面的人以为我要进去。”

宋恩泽走到医院缴费窗口,拿起电话,拨了省公安厅值班室。

响了两声,有人接。

“省厅值班室。”

“我是宋恩泽。”

电话里没有回应。

“杜文斌在你们那里。”

对方挂了电话。

宋恩泽又拨。

这次没人接。

他把电话放下。

“对方知道你在医院。”李建国说。

“对方也知道我们会找杜文斌。”

“你还要打?”

“打一次是确认。打两次是告诉他,我不急。”

“你现在不急?”

“我急。”

“那你还装?”

“不能让他知道我急。”

沈清辞从门口回来。

“刘晓梅已经走了。周凯还在车里。”

“她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让她绕了三圈。后面没有同一辆车。”

李建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宋恩泽。

“开我的车去。”

宋恩泽接住。

“你不跟?”

“我去处理周凯。”

“他不是普通市局的人。”

“所以我才要亲自处理。”

“李叔。”

“什么?”

“如果杜文斌死了,别让尸体消失。”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把我当什么人?”

“能把尸体留下的人。”

这句话不好听。

李建国却没有发火。

他拿出配枪,检查弹匣。

“你们从医院后门走。省厅后门,老齐等你。”

宋恩泽带着沈清辞和郑远山下楼。

车停在巷口。

老齐从另一辆面包车里下来。

他打开后门,让郑远山进去。

“宋老板,省厅后门有人守。不是警察,四个。”

“周永昌的人?”

“两个像。另两个穿便衣,站姿不一样。”

“站姿怎么不一样?”

“一个脚尖朝外,一个脚尖朝里。”

沈清辞问:“这也能看出来?”

“当兵看脚。”

宋恩泽上了车。

“从家属院进。”

老齐说:“家属院门口有岗亭。”

“有值班登记吗?”

“有。”

“那就进去。”

“怎么进?”

宋恩泽拿出李建国的车钥匙。

“开警车。”

老齐看了他一眼。

“这算冒充警察?”

“不是。借车办事。”

“车里没人穿制服。”

“那就不下车。”

车开到家属院门口。

岗亭里的警卫出来敬礼。

李建国的车牌在省厅内部很熟。

宋恩泽摇下车窗。

“档案楼有急件。”

警卫看着他。

“证件。”

宋恩泽把自己的港澳通行证递过去。

警卫看了一眼。

“这不是工作证。”

“外商。”

“外商进家属院?”

“找人。”

“找谁?”

“杜文斌。”

警卫抬头。

宋恩泽收回证件。

“你认识?”

警卫没说话。

老齐从驾驶位探过头。

“让开。”

警卫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没有拦。

车进了家属院。

沈清辞看着后视镜。

“他会打电话。”

“打给谁?”

“省厅。”

“打吧。”

车在三号楼后面停下。

这里有一条通往档案楼的通道,门锁着。

老齐拿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门开了。

郑远山没下车。

“我从这里进去。”

“你留在车里。”

“我要看杜文斌。”

“你见过他?”

“见过。”

“那就更不能让他看见你。”

郑远山没有争。

宋恩泽和沈清辞走进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就是档案楼一层。

门没有锁。

里面亮着灯。

一名穿白衬衣的男人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他看到宋恩泽,停住。

“你是宋恩泽?”

“你是杜文斌?”

“不是。”

“那你手里的档案袋是什么?”

男人抱紧档案袋。

“你不能进这里。”

“我也没说要进。”

男人转身就走。

沈清辞指着档案袋。

“封口是新的。”

男人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你抱的是旧档案袋。封口纸颜色不一样,档案袋边角有磨损,但封条是新贴的。”

宋恩泽问:“里面是陈国栋的档案?”

男人没有回答。

“档案袋上没有编号。”沈清辞继续说,“省厅档案归档,涉密材料必须有编号。没有编号的袋子,只有两种情况。一,刚拆出来还没登记。二,里面的东西不准备入档。”

男人的手收紧。

宋恩泽走近两步。

“谁让你拿的?”

“我只是办事员。”

“办事员不会在晚上十一点抱着无编号档案袋从档案楼出来。”

“你们擅闯省厅,我可以叫人。”

“叫。”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宋恩泽把电话拿出来,拨通李建国。

“李叔,我在档案楼一层。这里有个人拿着陈国栋的档案出来。”

男人抬头。

电话没有接通。

宋恩泽看着屏幕。

信号被切断了。

“你们带了干扰器。”他说。

男人不再犹豫,转身朝楼梯跑。

老齐从通道口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拽回地面。

档案袋掉在地上。

沈清辞捡起来。

袋口没有封死。

她伸手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人员调动表。

姓名:陈国栋。

调动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调动单位:省公安厅技侦处。

调往地点:东角码头临时专案组。

调动理由:协助处理宋长明因公殉职案。

沈清辞看完,递给宋恩泽。

宋恩泽的手停在最后一行。

陈国栋十月四日已经死亡。

但他的调动手续在死亡当天生成。

不是事后补。

是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第二页,是陈国栋的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死亡地点:省城北江。

死因:失足落水。

第三页,是一张领物登记。

领取人:陈国栋。

领取物品:宋长明个人枪械一支,案卷材料一袋。

领取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五分。

宋恩泽把纸放在灯下。

“死了的人,凌晨四点十五分领走了我爸的枪。”

沈清辞看着登记表。

“签名不是陈国栋。”

“谁的?”

她把纸转过来,指着签字。

“林耀华。”

老齐按住地上的男人。

男人喘着气。

“不是他。”

宋恩泽看他。

“你说什么?”

“签字不是林耀华。”

“你认识?”

“我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那是谁?”

男人闭嘴。

宋恩泽把第三页递给沈清辞。

她看了几秒。

“签名下面的日期格式不一样。”

“哪里?”

“前面两页写的是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这里写的是‘72.10.4’。机关内部同一批登记,格式不会突然改。”

宋恩泽看向男人。

“这份登记是后来补的。”

男人不吭声。

“谁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拿出来?”

“有人让我拿。”

“谁?”

男人看着楼梯上方。

“高德胜。”

宋恩泽没有马上相信。

高德胜会让人拿出一份指向林耀华的假登记?

不合理。

除非这份材料里还有东西。

他把档案袋倒过来。

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枪不是高德胜领的。”

宋恩泽捡起那张纸。

背面写着一个时间。

“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二分。”

差三分钟。

领取登记写的是四点十五分。

三分钟里,谁从档案室拿走了枪?

门外传来脚步。

这次不是一个人。

老齐把灯关了。

档案楼一层陷入黑暗。

楼梯上有人说话。

“找到档案了吗?”

没人回答。

那人又问:“杜文斌呢?”

地上的男人身体一抖。

沈清辞贴近宋恩泽。

“他不是杜文斌。”

宋恩泽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刚才说自己在档案科干了二十年。

他不是办事员。

他认识签名。

他在等人来接。

楼梯上的人走了下来。

一束手电筒照进来。

宋恩泽抬手挡住光。

“林耀华?”

没有回答。

手电筒移开。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下方。

穿棕色三接头皮鞋。

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宋恩泽盯着那双鞋。

郑远山说过。

七二年十月三日凌晨,码头开枪的人,穿着棕色三接头皮鞋。

男人抬起手。

手里没有枪。

只有一封旧信封。

“宋恩泽。”他说,“你父亲的信封在这里。”

宋恩泽没有动。

男人把信封放到地上。

信封右下角,有半个拇指印。

“想拿,就让郑远山出来。”

通道外,传来郑远山的声音。

“别过去。”

男人笑了一下。

“郑远山,你躲了十三年,还没学会听话。”

宋恩泽看着地上的信封。

又看向楼梯口。

“你是谁?”

“你父亲见过我。”

“我问的是名字。”

男人抬起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脸。

不是林耀华。

也不是高德胜。

是一个宋恩泽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周茂才。

照片上的周茂才已经死了七年。

男人说:

“我叫周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