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修理厂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车停在门外，里面没有人出来。
沈清辞下车，走到门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金属落地。
宋恩泽从车里下来。
“不是刘晓梅。”
“你听得出？”
“她不会用扳手欢迎人。”
老齐把车停到旁边，拿出撬棍。
杜文斌留在车里。他不愿意下车。修理厂门口贴着一张维修价目表，最下面写着：“夜间不接公安车辆。”
沈清辞指着那行字。
“这家店挺有经验。”
“你想修什么？”
“修李叔的车。车门被周凯踢坏了。”
宋恩泽走到卷帘门下，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
里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门打开。
驾驶位上有血。
后座没有人。
“刘晓梅不在里面。”
“血是谁的？”
“要进去才知道。”
“这句话听着不划算。”
老齐把撬棍塞进卷帘门缝，往上抬。
门升到膝盖高时，里面的人踢了一脚。
老齐退开。
一把扳手从门缝里飞出来，撞在地上。
沈清辞捡起扳手。
“这家店夜间服务挺全。”
宋恩泽从旁边绕到侧门。
侧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
一个男人从车后冲出来，手里拿着螺丝刀，直奔沈清辞。
宋恩泽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到墙上。
螺丝刀掉在地上。
男人没有挣扎，只看着沈清辞手里的扳手。
“别敲。”
沈清辞把扳手递给宋恩泽。
“他让我别敲。”
“你刚才准备敲哪儿？”
“他说别敲，所以我还没决定。”
男人的脸抽了一下。
宋恩泽把他转过来。
“刘晓梅呢？”
“我不知道。”
“她来没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
“谁带走她？”
男人抿着嘴。
宋恩泽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修车票。
票上写着车牌号：粤B-7346。
“这辆车是谁的？”
“客户的。”
“客户叫什么？”
“没有登记。”
“修理厂不登记车主？”
“有些车不登记。”
沈清辞拿出账本。
“没有登记就不收费？”
男人不说话。
宋恩泽把修车票撕成两半。
“你们想把刘晓梅带到哪里？”
男人看着地面。
“她自己走的。”
“车在这里，人自己走？”
“她被人带走了。”
“谁？”
“两个穿便衣的。”
“公安？”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放他们进来？”
“他们有枪。”
“你没有？”
“我修车的。”
沈清辞看了看他的手。
“修车的人虎口没有枪茧。”
男人抬起手，挡住自己的右手。
宋恩泽翻开他袖口。
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手铐留下的。
“你也被带过？”
“他们把我铐在厕所里。”
“为什么没跑？”
“门外有人。”
“他们带刘晓梅走的时候，留下什么？”
男人看向白色轿车。
宋恩泽走过去，打开后备厢。
里面放着一只护士包。
包里有两支注射器、一瓶水，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省公安厅招待所，三号楼，二零六室。
沈清辞拿过纸。
“这个地址昨晚也出现过。”
“郑远山住过那里。”
“刘海东也可能住过。”
“不是可能。”
宋恩泽翻到纸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车在修理厂，人去招待所。”
沈清辞看着他。
“这是给谁看的？”
“给我们。”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去？”
“为了让我们追。”
男人从墙边说：“那两个便衣说过，刘护士的父亲在招待所。”
宋恩泽回头。
“你听到了？”
“厕所门不隔音。”
“他们还说什么？”
“说只要把她带过去，宋恩泽一定会去。”
沈清辞问：“你怎么知道他叫宋恩泽？”
“他们喊的。”
宋恩泽把纸收起来。
“老齐，去招待所。”
老齐没有动。
“宋老板，这人怎么办？”
“锁在办公室。”
修理厂老板急了。
“别锁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开门放人进来。”
“他们有枪。”
“你可以不说。”
“我说了，他们会回来。”
“你现在说了，他们已经知道你说过。”
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沈清辞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收据。
“你叫什么？”
“周强。”
“又姓周。”
宋恩泽看他。
“周永昌的人？”
“不是。”
“周凯的人？”
“也不是。”
沈清辞把收据递给他。
“你要是姓周，今天的风险费加五块。”
“你们到底是不是公安？”
“我们收现金。”
周强接过收据，看了半天，没看懂。
宋恩泽上车。
“把他带走。”
周强被老齐押进后座，和杜文斌坐在一起。
杜文斌往旁边挪。
“他不是你们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看见我以后，没躲。”
“这也能判断？”
“跟我有关系的人，见到我不会这么坐。”
周强说：“我坐哪儿都这样。”
杜文斌看着他。
“你没有坐过牢。”
周强闭了嘴。
车开往省公安厅招待所。
宋恩泽没有走主路。他让老齐在两个路口停下，又换了一次车道。
沈清辞坐在副驾驶，拿着那张纸。
“地址是真的。”
“你去过？”
“我昨晚查过招待所房间。三号楼二零六室已经封了。”
“谁封的？”
“值班登记上写的是省公安厅后勤处。”
“登记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字不是真的。”
宋恩泽看她。
“你能认出值班登记的字？”
“不能。但后勤处的登记本，每一页都有经手人签名。二零六室那一页少了一个章。”
“少什么章？”
“房屋清洁章。”
老齐在驾驶位说：“房间没清洁，说明有人进去过。”
“清洁章不是证明有人进去。”
“那是证明有人打扫。”
沈清辞说：“招待所的规矩是退房后必须清洁。没章就不能再次安排。有人撕掉了那一页。”
宋恩泽盘算。
刘晓梅被带去招待所，房间提前被封。有人想让他们进去找人，也有人想让他们在封闭房间里被抓住。
两种安排都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在招待所。
也可能在市局。
“李叔那边有消息吗？”沈清辞问。
“没打。”
“你不问？”
“他现在不方便接。”
“你又知道？”
“他要是方便，早就骂我了。”
车到了招待所外。
门卫看见车牌，站起来。
宋恩泽没有下车，摇下车窗。
“二零六室有人吗？”
门卫走出来。
“哪个楼？”
“三号楼。”
“你们找谁？”
“刘晓梅。”
门卫的手放在腰间。
“没有这个人。”
“你查过登记？”
“查过。”
“拿来。”
“登记不能给外人看。”
“我们是公安。”
沈清辞从后座把周强的身份证递出去。
门卫看了一眼。
“这不是公安证件。”
“他是证人。”
“证人也不能查登记。”
宋恩泽下车。
“那你开门。”
门卫往后退。
“这里不接待外人。”
“招待所不接待人，接待什么？”
门卫抬手吹哨。
楼里传来脚步。
老齐打开后门，让杜文斌下车。
杜文斌扶着车门，走到门卫面前。
“你七二年就在这里？”
门卫愣住。
“什么？”
“你以前在一号楼值班。那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以后，有辆省厅桑塔纳进来。车上有三个人。”
门卫盯着杜文斌。
“你认错人了。”
“你那时候左手有伤，拿登记本要用右手压住。现在左手还是不能伸直。”
门卫把手背到身后。
宋恩泽看见了。
“二零六室有人。”
门卫转身就跑。
老齐追过去。
门卫刚跑到楼梯口，楼上有人把一只铁桶推下来。
铁桶撞在台阶上，滚到老齐脚边。
老齐停住。
二楼传来枪声。
只有一声。
宋恩泽把杜文斌拉到墙后，沈清辞按住周强的肩膀，把他压下去。
老齐趴在楼梯拐角。
“人从后面跑。”
“几个人？”
“两个。”
宋恩泽看向二楼。
“刘晓梅呢？”
没有回答。
他和老齐一前一后上楼。
二零六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人。
床边有一只手提包。
手提包被打开，里面的护士证、钱和钥匙都在。
人被带走时，没有拿包。
沈清辞进门，检查桌面。
桌上有一只搪瓷茶杯，里面还有水。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
“人刚走。”
“杯子不代表时间。”
“水是热的。”
“你能喝吗？”
“你喝。”
“我不渴。”
“你不喝，怎么判断？”
宋恩泽拿起杯子，闻了一下。
“不是水。”
杯底有白色粉末。
老齐在门口说：“后窗开着。”
窗台上有泥。
宋恩泽蹲下，摸了摸窗框。
“他们从窗户走。”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痕迹。
“刘晓梅没有穿这双鞋。”
窗边有一双男鞋印，鞋底带着油泥。
周强被押进来，看了一眼鞋印。
“这是修车厂的油泥。”
“你的人？”
“不是我的。”
“你在车里见过这两个人？”
周强犹豫。
宋恩泽拿起扳手，放在桌上。
“想清楚再说。”
周强咽了口水。
“一个是周庆。”
“另一个？”
“我没见过。”
“他长什么样？”
“戴眼镜。左边镜片有裂痕。”
杜文斌站在门口，忽然扶住墙。
“刘振山。”
宋恩泽转身。
“你见过他？”
“陈国栋死那天，站在他家门口的人，戴的就是这种眼镜。”
“你看见脸了？”
“没看清。”
“但你记得镜片？”
“镜片是白的。裂痕在左边。”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护士证。
“他们把刘晓梅带来，又把她带走。她父亲的房间被人提前准备。目的不是见面。”
“是逼刘振山出来。”
宋恩泽打开大哥大。
拨李建国。
响了三声，接通。
“我在省纪委。”
“刘晓梅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招待所三号楼二零六室。”
“你怎么去那里？”
“有人给地址。”
“谁？”
“还在查。”
李建国的声音压低。
“刘振山的材料被拿走了。”
宋恩泽看着桌上的水杯。
“被谁拿走？”
“林耀华。”
“他看了多少？”
“只拿走了一页。”
“哪一页？”
“名单。”
“哪份名单？”
“四百六十二页里，标着电话摘要的那一页。”
宋恩泽没有说话。
刘振山把备份分成两份。一份交给他，一份留在皮箱里。林耀华只拿到电话摘要，说明他还不知道完整内容。
“刘晓梅现在在哪？”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江市。”
“谁打的？”
“刘振山。”
“你信了？”
“他说话的人是刘振山。”
“他人在纪委。”
“电话从纪委值班室打出来。”
宋恩泽看向杜文斌。
杜文斌已经明白了。
“声音能伪造。”
“怎么伪造？”
“录音。”
宋恩泽问：“纪委有录音设备？”
李建国没有回答。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向招待所后院。
“刚才的枪不是冲着我们开的。”
“冲哪里？”
“门卫。”
老齐从楼下上来。
“门卫死了。”
周强往后退。
“我没杀他。”
“没人问你。”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跑。”
周强站住。
宋恩泽下楼。
门卫倒在楼梯边，胸口中枪。手里还攥着一张撕下来的登记纸。
纸上只有一行。
三号楼二零六室。
入住人：刘振山。
入住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退房时间：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登记人：陈国栋。
宋恩泽把纸拿起来。
纸张边缘有新的撕痕。
沈清辞下楼，看到纸上的内容。
“刘振山住过这里？”
“七二年十月四日。”
“他不是四点十二分才去领枪？”
刘振山在省厅，四点十二分去档案室。
登记显示，他四点以前住在招待所。
宋恩泽拨通刘振山的电话。
无人接。
他又拨纪委值班室。
响了一声，接通。
“省纪委值班室。”
“刘振山呢？”
“正在接受询问。”
“把电话给他。”
“他不能接电话。”
“谁规定的？”
“纪律规定。”
“告诉他，刘晓梅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停顿。
“刘振山没有女儿。”
宋恩泽抬头。
沈清辞也听见了。
“他有。”
“没有。”
电话挂断。
宋恩泽把电话放下。
周强站在旁边，忽然说：“刘振山确实有女儿。”
“你怎么知道？”
“周永昌查过。”
“周永昌还查过什么？”
“查过刘振山的所有关系。女儿叫刘晓梅，在医院工作。还有一个儿子，死得早。”
“周永昌现在在哪？”
周强抿住嘴。
宋恩泽把门卫手里的登记纸递给沈清辞。
“去找老齐。把门口的人带走。”
“你呢？”
“去纪委。”
“这次你要进正门？”
“刘振山住过的房间被拿出来了。有人在提醒我，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四点以前，省厅有人借了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的名字。”
沈清辞问：“你想查谁的名字？”
“刘振山。”
“他自己就在纪委。”
“那就去问他，为什么登记本上有两个刘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