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奕悠悠转醒,摸了摸清凉似水的竹席,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竹楼之中,明窗净几,柔煦的光线从竹牖中透了进来,一束鲜妍含露的桃花露出凝香。
“师姐……”他下意识开口唤道,声音竟沙哑粗粝,仿佛吞噬了滚烫的炭火。
等了许久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意识到什么,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找遍了整座竹楼。
“你……”就在他绝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空灵悦耳的声音。
他喜出望外地回眸,眼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娉婷少女正冲他莞尔一笑。
少女手中端着药碗,有些急切地向他走了过去:“陛下,你终于醒了!”
南宫奕叹道:“辞嬅,你怎么在这里?”
唐辞嬅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你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我身为你的皇后,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
他直视眼前的少女,状态比刚刚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戾气满满。
他愧疚地道:“抱歉……”
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商贩林立,棚舍栉比,碧瓦白墙的商铺民宅上探出一枝枝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各色各样的小吃、玩偶、灯笼、胭脂、鲜花当街贩卖,吆喝声和嬉笑声此起彼伏。
萧瑾戴着银白色的恐怖面具,腰间又配着锋利的宝剑,浑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修罗气息,行走在人群中,行人自动退避三舍。
然而,没人知道,他的面具之下,却郁闷地咬着一根草。
当初白辛让他护送南宫奕回到焱都,可南宫奕那厮狡猾至极,其实早已苏醒,在半路上趁萧瑾不注意,忽然偷袭,将他打晕了过去。
等萧瑾睁开眼,他已经被南宫奕的属下送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南郡,饶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也花了不少时间。
不知道白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希望她没有被南宫奕再次祸害。
这个小镇距离海边只有半天的脚程,他很快就能赶回白辛的身边。
“有人晕倒了!”人群中忽然传来喊叫声。
萧瑾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冰冷的青石板上躺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人浑身紧紧裹在黑袍和兜帽之下,看不清面容,从兜帽中无意间垂落的一缕发丝竟然洁白如霜雪。
想必是一个老人吧。
萧瑾急着回去见白辛,再加上他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因此很快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与黑袍人擦肩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人找来了大夫,可黑袍人却在此时恢复了意识,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婉言谢绝了大夫要替她看一看的好意,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人群。
萧瑾在茫茫无尽蜿蜒起伏的海岸线上行走,一脚踢飞一个乱爬的螃蟹。当他快要走到那间小木屋所在地时,视线所及之处,竟然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姿容如高不可攀的山中高士,气质却诡谲如曼珠沙华。
“丞相大人!”萧瑾压下心底的疑惑与不安,连忙行礼。
周珏慢悠悠转过身来,犀利的目光落在萧瑾身上。
“萧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背叛朝廷,带着圣渊阁天命师出逃至此。”
萧瑾面露愧色,作为死士首领,他的确犯了大忌。
可是,他并不后悔去枕雪阁,并不后悔遇见白辛,哪怕今日被周珏处死,他也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没能见到白辛最后一面。
“属下但凭大人处置!”萧瑾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明亮,宛如暗夜中熠熠生辉的星光。
周珏却悠悠一笑:“不愧是陛下的孪生兄弟,连固执程度都和他如出一辙。”
萧瑾的瞳孔蓦地放大:“大人……你说什么……”
什么孪生兄弟?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戏,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和你的身世有关的秘密。”周珏眼眸幽深如古井。
南宫奕派出手下寻遍了附近所有的村落和小镇,依然没有找到白辛的踪迹。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竹楼之中,心中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已经舍弃地位权势,陪她隐居到这个无名的小地方,他甚至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只为了她能认认真真看他一眼。可是,在他重伤濒死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把他独自扔到了海岸上,消失在人群之中。
南宫奕想到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唐辞嬅拎着一壶酒走到了南宫奕面前。
“陛下为何天天阴沉着一张脸,仿佛要杀人?”唐辞嬅戏谑地问道。
南宫奕瞥了她一眼:“知道我要杀人,你还敢巴巴凑上来?”
“陛下绝不会杀我的。”唐辞嬅仰头喝了一口酒,姿态潇洒豪迈。
南宫奕默然不语。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壶酒解决不了的!”唐辞嬅将自己的酒壶递给了南宫奕。
南宫奕冷笑了一声,挥开她的手,打算起身离开:“我最讨厌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女人。”
唐辞嬅轻轻笑道:“凡是极端喜欢或者极端讨厌的,都有可能互相转化。您现在讨厌‘阳光’的,没准以后就讨厌‘月光’,没有人可以始终保持如一,陛下亦不例外。”
南宫奕的属下终于找到了白辛,在棠梨镇的茶楼上。
她此刻正和萧瑾坐在一起,两人动作亲密无间,宛如刚刚走出如意谷的白秋和萧奕。
萧瑾眼巴巴地盯着白辛,用商量的语气道:“我可以喝酒吗?就喝一点点。”
白辛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拒绝:“你身上有伤,不宜饮酒。”
萧瑾用力地将剑鞘拍在桌面上,对店小二横眉冷对:“你们这里是茶楼,茶楼为什么还要卖酒?酒香都飘到我这里来了!”
店小二委屈地皱着哭脸:“可是酒楼也卖茶啊,大伙儿做生意都是这样的!”
见萧瑾还想要无理取闹,白辛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瑾只能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
南宫奕心急如焚地赶来时,撞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极其刺眼。
“师姐……”他凉飕飕地唤了一句。
白辛看见他,丝毫不吃惊,反而缓缓一笑,问道:“谁是你的师姐?”
“除了你还能有谁!”南宫奕咬牙切齿。
“是啊,你只有一个师姐,除了我,还能有谁。可是,我的师弟,却不止一位呢。”
此话一出,南宫奕本来要兴师问罪的气焰,刹那间全部熄灭。
“你……你都知道了?”南宫奕的脸色变得惨白,就像是刚刚从坟墓中挖出来的死人。
“我现在才知道,萧瑾是你的孪生弟弟。在如意谷,我一直有两个师弟。一个乖巧听话,一个桀骜不驯。”白辛讽刺地笑着。
南宫奕焦急地解释道:“可是师姐,我才是陪你时间最长的那一个。他只有我不在的时候才会出现,七年时间,他才陪了你七个月,我……”
“我和他短短七个月的相处时间,却比和你的七年时间,更加值得!”白辛蓦然提高了音调,打断了他的话,“南宫奕,你如此无情冷血,他比你重情重义多了。”
“在如意谷的时候,我从未喜欢过你,甚至有点讨厌你。讨厌你的喜怒无常,对我偏执的占有欲。我之所以对你还有旧情,是因为你至少还有乖巧听话的时候。但现在看来,乖巧懂事的萧奕,根本不是你,而是萧瑾!”
“现在的你,南宫奕,你连萧瑾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只要一个师弟,那就是萧瑾,而非你。”
白辛一连串的话语令南宫奕如遭雷击,内心被刀刃一下一下捅穿,痛不欲生。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竟然要把我们的过往全部抹杀?”
白辛慢腾腾走到他的面前,在他又升起一抹微弱希望的眼神之中,将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南宫奕,最好你我永不相见。”
刹那间山摇地动,周围的所有场景似乎分崩离析,被一抹血色溅上,化为一阵血雾,随即烟消云散。
南宫奕听不到属下的惊呼声,也听不到茶楼客人的议论声,在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白辛携着萧瑾的手,跳窗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噗”地吐出一口浊血,轰然倒地。
周珏从角落中走了出来,稳当地接住了他的身体。
他伸手给南宫奕把脉,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陛下,你身上的牵丝蛊,为何解除了?”
周珏以为南宫奕是因为遭到牵丝蛊反噬才会呕血,却没想到他体内的牵丝蛊竟然无缘无故消失了。
南宫奕黯淡的眼眸再也不复明亮,如同死灰一般,痛到麻木的身体,如搁浅的鱼,微微痉挛起来。
连牵丝蛊也没有了。
既然如此,他不再奢求她那凉薄的情感,他只需要用锁链,永远禁锢住她。
周珏看了一眼窗外,露出瘆人而快意的笑容,千面郎君的演技倒是比他想象中好一些,只希望南宫奕这次能够彻底对白辛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