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1 / 1)

枕上雪 岁晏听雪 3147 字 1天前

谢问黎端坐于大殿宝座之上,底下跪着一名圣渊阁地字级高手。

“禀阁主,那些前去追捕白辛的阁人皆惨败于白辛之手,不过白辛也身受重伤,带着人往西南方向潜逃了。”

谢问黎把玩着扳指的动作顿了顿:“西南方向?”

一旁的温乔开口道:“莫非她意欲逃往如意谷?”

谢问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也罢,吾亲自送她一程。”

他站起身,朝殿外走去,温乔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饶是外界春暖花开,如意谷依旧漫天飞雪,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再也没有比这更纯澈的净土。

少年瘦弱的身躯背着一道身影,在雪地上踽行,仿佛随时都会被暴雪掩埋,亦或者被狂风卷席而去。

在他们身后,刺目的血色一路蜿蜒,如同天神无意间遗落人间的手中红绳,只是系绳者早已将其遗忘。

少年嘴唇干裂渗血,双目红肿,泪水宛如断线的珠子,刚刚流下脸颊便凝结成冰霜,看起来狼狈而凄惨。

“不要死……求求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你说的融雪阁……我会一些医术,我可以替你疗伤……求求你……活下去……”少年哽咽着,声音沙哑,一句又一句,不住祈求着。

他从出生之日便被锁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被惨无人道的刑罚折磨,这些天他终于得以窥见外面的天光,来不及劫后余生的欣喜,却要不断躲避追杀,还要亲眼目睹自己的恩人气息奄奄地倚在自己的背后,温热的鲜血不住地流淌下来,染湿了他的衣裳。

“不……不去融雪阁……去乘鹤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少年狂喜道:“你……你醒了……”

白辛依旧固执地开口:“去乘鹤崖……”

少年再次落泪:“好……”

少年一步步地艰难地爬上了乘鹤崖,一次次摔倒,又再次爬了起来,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到了力竭难支的情况。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万丈高崖,矗立的巨石上书写了三个遒劲的草书。

乘鹤崖上,雾凇成片,宛如人间仙境,眺望远处,山峰崔巍,巉岩险峻,云雾缭绕,奇形怪状,如猛虎下山,如白鲸游海。更有一深山古寺,廊柱缠绕藤蔓,古槐如冠,数只白鹤在寺庙屋檐上栖息,悠闲自得,仙意亘古。

少年将白辛缓缓放置于悬崖边上,白辛缓缓道:“你不必愧疚,我非因救你而亡,实则,我本来就活不久。”

少年愣了愣,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白辛一派平静,双瞳漆黑一片,既无幽怨也无恨意。

她看着哭得狼狈万分的少年,心底蓦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泪。

白辛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少年抽噎着答道:“不……不知道……”

“你的身份很重要。”

少年瞬间止住了哭泣,他的身份?是指的灵族人身份?

她说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莫非,她之所以救他,是为了利用他的灵族血脉,给自己续命?

怨不得少年以己度人,而是因为他从小就被当成一个药人,身边所有人都是别有居心,他就像是一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一旦刺重新长回来,就会毫不留情地刺向周围的人。

他原本感念她的恩情,但是她的行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他常常半夜惊醒,在一旁安静地凝视着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她的脖颈。

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救他!

此刻,他等待着她的答案,蓄势待发。

一旦她说出“灵族”二字,他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白辛红唇微张:“你是灵族人,而我……”

胸膛蓦地传来剧痛,白辛低头,看见了一只贯穿自己的血肉的手。

随后,那只手又猛地拔出,一缕鲜血溅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少年的心脏剧烈跳动,气喘吁吁地盯着白辛,似乎陷入了魔怔:“谁也不能再次将我囚禁……谁也不能……”

白辛错愕之后,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很好,足够心狠。”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声嘶力竭地问道:“你不恨我?”

白辛:“只有你这种人,才能成为改变天下命运的人。”

白辛强撑着身体,凑到少年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很好。”

她眼神清澈,无丝毫邪念,甚至含着洞若观火之色。

少年却惊恐地退后,桀桀怪笑之后又是嚎啕大哭。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少年哀嚎着询问。

他实在是惴惴不安,因为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地狱般的生活了。

为什么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就可以鲜衣怒马,诗酒年华,而他却要身负枷锁,变成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

有朝一日,他若能从尘埃之中爬起,他必要毁掉世间一切粉饰太平与冠冕堂皇!

白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自己尚且活成了这番情状,还有什么资格去开导别人?

她将怀中的《命书》和知微珠一并递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看到那本《命书》,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

他身为灵族人,浸染圣渊阁多年,自然知晓这是何物。

“我即将油尽灯枯,你迅速记下这本书,然后将其摧毁。这本《命书》是知微珠的注解之书,能够帮你参透知微珠的玄密。只是我时间紧迫,必有遗漏之处,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少年双目通红,鬓发上的霜雪窸窸窣窣抖落在地:“你……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到最后一句,他甚至直接嘶吼出声。

白辛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踉踉跄跄地走到悬崖的尽头。

“你怎么知道,继续活下去对你是一件好事?没准我是在害你呢?”

白辛冲他微微一笑。

“事实上,你应该恨我,因为我内心污浊阴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包括救你,也是在利用你……”

正如她对另一个人做的那样。

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了依稀可见天人之姿的稚嫩容颜。

那人跪在冰面之上,她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出现在他面前,肆意嘲讽后,笑道:“小太子,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不是吗?好好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偷生,生不如死,只有活着,才能手刃仇敌,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的那一天。”

后来呀,他果然来找她报仇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

若是他知道自己不在了,想必会彻底解脱了吧。

白辛收回思绪,朝面前的少年伸出手:“你足够心狠,却仍不够。你还有最后一关,只要过了这一关,你就能无坚不摧,再也没有人可以伤你分毫。这最后一关,就是亲手将我推下去,手刃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惊恐地退后,捂住耳朵不断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白辛伸出的手依然停在半空中,用温柔而蛊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乖孩子,难道你不想变强吗?不想杀了那些伤害你的人,给自己和家人报仇吗?”

“杀了我,我会成为你的养料,成为你的通天之阶。”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白辛:“《无相太虚》,你和我修炼的是一样的功法,我早就看出来了。”

白辛又往后退了一步:“事实上,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杀一人成一人的功法,不过是心术的作用,只有两人精神达到共鸣,才能够模仿那人的一切。至悲至喜之下,皆可实现精神共鸣。但至喜难以达到,只能至悲。而再也没有比杀一个自己不想杀的人更悲伤的事情。”

白辛眺望远处的云海,漫不经心笑道:“不要退缩啊,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少年终于鼓起勇气,走到白辛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只是轻轻在她肩膀上一拍。

然而,正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令白辛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刹那间宛如倾颓的神像,笔直地坠落悬崖之下。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宛如折翼的蝶,凌落的叶,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无休无止地坠落,坠落着。

他捂住眼睛,流出一行血。

从那以后,这一幕成为了他午夜梦回的魇。

谢问黎等人赶至乘鹤崖时,悬崖边只余跪倒在地仿佛已经沉睡的少年,以及触目惊心的红雪。

那雪乃是鲜血染红。

谢问黎蹙眉道:“白辛呢?”

少年却没有回答,缓缓站了起来。

他回过头时,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只余冰霜。

现在他看起来宛如一座冰雕,然而,当他笑起来那一刻,脸上的冰霜瞬间皲裂,如同尘封多年的泥胚表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金光闪闪的神像。

“阁主,恭喜你,新的天命师,已经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