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奕派出了无数的高手,几乎撒下了天罗地网,依然没有找到白辛,他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
若是他统一了岚国和狇离国,成为神苍大陆唯一的帝王,那么,白辛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不能逃离他的掌控。
为了达到至强之境,他开始重拾了批阅奏折的习惯,而且一看就是看到深夜。
毫不夸张地说,在他小时候,刚识字没多久,他便已经开始接触奏折,学着写策论。
所有人都说他是神童,是天生的圣君,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疲惫。
哪怕现在登基称帝,他也不喜欢接触政事,而是每天沉迷于武学。
不过最近,他又拾起了那些诗书礼乐,经史子集,以及帝王心术。
周珏对此自然是欣慰万分,觉得白辛不在之后,陛下果然开始回恢复正常。
这天晚上,南宫奕依然在批阅奏折,皇后唐辞嬅亲自送了一些羹汤过来。
唐辞嬅开玩笑道:“看不出来陛下如此勤恳,大半夜还在批阅奏折。”
南宫奕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嬅儿,能不能不要天天打趣我?”
唐辞嬅捂唇一笑。
两人的相处像是最亲密无间的挚友。
南宫奕依然没有白辛的消息,他愈发烦躁,但是今晚,烦躁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不安。
他心里七上八下,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为了驱逐内心的惶恐,他放下奏折,拿出一枚雨花石。
雨花石上只有“无人”二字。
他轻轻摩挲着,有些惘然。
她会不会把另一半雨花石扔了?
唐辞嬅本来正在看书,却忽然听闻一道凄厉的惊呼。
她纳闷地看向南宫奕,却见他脸上毫无血色,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宛如精致的人偶,毫无生机。
他呆愣地盯着手中的雨花石,呼吸急促,双眼赤红宛如要滴出血来。
只见原本光滑如玉的雨花石上面,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南宫奕行走在一片云雾之中,怪石嶙峋,溪水潺潺,还有漫天飘落的雪花,一切看起来那么静谧,也那么死气沉沉。
他急切地行走,不断伸手拨开云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此时,溪水边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青衣少女垂钓于溪水边,戴着斗笠,身披蓑衣,一脸笑意地回过头来。
南宫奕蓦地鼻子一酸,千言万语似乎都凝结成缠绵的视线之中,哽咽道:“师姐……”
白辛笑而不语。
看见她如此冷淡,他心底的怒火又哗地窜起。
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师姐,你落到我手中,就别再想要逃走了。”
白辛依旧保持着微笑,看起来云淡风轻。
南宫奕冷酷地勾起嘴角:“师姐,我会带你回皇宫,挑断你的脚筋和手筋,让你成为一个再也离开不了我的废物!”
她丝毫不害怕,缓缓站了起来。
南宫奕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只见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柔和地凝望着他。
“不要任性了,你很明白自己本性究竟是怎样的——暴戾是为了掩盖什么?荒诞是为了压制什么?”
白辛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人一头雾水。
她现在如此平和温柔,南宫奕的汹汹怒火登时烟消云散。
白辛:“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南宫奕:“你要去哪里?”
白辛露出向往的神情。
“去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我喜欢的草原和大海,有一望无际的琉璃唐草。”
她欲转身离去,南宫奕却攥紧了她薄如轻纱的云袖。
“我会来找你的。”南宫奕泪流满面道。“无论你是去天阙还是地狱,我都会找到你。”
白辛微微侧头,莞尔一笑:“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好好活下去吧,师弟。”
白辛的身影如轻烟,一点点飘远。
南宫奕徒劳无力地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大喊:“师姐!不要走!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和萧瑾一样,想和你坦白一切,放弃向你复仇,可是你连噩梦中都在喊着公子枢的名字,你恢复记忆之后,让我不能用炙热的眼神看着你,眼中满是厌恶,仿佛一把扎在我心头的利刃。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后悔给你下蛊,我费尽千辛万苦找来冰魄针,想要压制你身上的蛊毒,让你成为真正的自己,而非我的傀儡。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王权富贵,宏图霸业,我只是想要成为你的师弟而已。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
可是白辛的身影依然渐行渐远。
南宫奕忽然从梦中惊醒,枕边湿凉。
岚国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周珏身上的蛊王正在发作。
他不顾身体的剧痛,服用猛药压制蛊毒,接着连忙进宫觐见南宫奕。
“圣渊阁那边的细作说,圣渊阁诞生了一名新的天命师。他手中有知微珠,而且他能够参透知微珠的奥妙。”
南宫奕愣了愣:“他怎么会有知微珠,知微珠不是在白辛那里吗?”
周珏犹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南宫奕想起昨晚的噩梦,暗自捏紧了拳头:“丞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周珏闭上双眼:“陛下,白辛,她走了。”
他的话语很轻,似乎不敢惊扰这一刻的平静。
但是,四周未免也太死寂了些。
周珏还是睁开双眼,却见南宫奕逆着光伫立在大殿深处,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何神色。
南宫奕没有发疯地怒吼,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周珏不知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愈发担忧。
总之,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情况发展。
因为,那个新的天命师寄来了一封信,表示愿意投诚于旭国。
这时,南宫奕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丞相,在你们心目中,我对白辛的感情究竟算什么?是年少无知的冲动?是一时的见色起意?亦或是分不清亲情与爱情?”
周珏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才智无双,运筹帷幄,却对感情方面的事情不甚了解。
当年,他年少成名,父亲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号称旭国第一名门闺秀的前丞相千金苏和雨。直到旭国覆灭之后,他才知道,苏和雨原本是自己兄长周昭的心上人。就是因为他对感情如此淡漠,当年才没有发现许多足以毁灭一生的征兆。
南宫奕见周珏默不作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明白。因为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少年丞相,翻云覆雨的南巫之王,权倾朝野的丞相。没有人会把你带到繁华的大街上,让你目睹自己从未见过的十丈软红。然后告诉你,小太子,何必活得这么辛苦?臭名昭著还是流芳百世又有什么关系?天地何其无垠,江湖何其广阔,当一个圣贤仁君,不如当自己。”
周珏正欲说些什么,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然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伸手一摸,竟然满手腥红。
而前方的南宫奕轰然倒地。
周珏为南宫奕叫来御医,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大殿。
他走到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却仿佛看见了漫天飞雪。
窸窸窣窣的雪落在他的发上,青鸟在他头顶上盘旋。
他似乎有些理解南宫奕了。
原来这场雪一下经年,从未停过。
数年后。
螭纹夔身的香炉里,火星已经彻底熄灭,化为一撮灰烬。
昏暗的寝殿中,层层纱幔仿佛数道飘忽的鬼影。
一道身影从龙榻上缓缓坐起。
他起身走到铜镜面前。
铜镜之中,映照出不染俗尘的姿容。
身着暗金云纹的黑袍,缎发倾泻如水,眼如琉璃,鼻梁英挺,紧抿的薄唇似含着鲜红似血的朱丹,轮廓深邃鲜明。
虽瑰明昳丽,却温沉修雅。
虽年纪轻轻,却威仪天成。
堪称美玉生晕,风华绝代。
当他头戴帝王冕旒走入议事大殿时,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陛下,岚国那边已经正式向旭国宣战,狇离国也已经与岚国结盟,微臣恳请陛下降旨,允许微臣上阵杀敌,抵御岚国与狇离国的进攻!”丞相周珏走上前,言辞犀利。
多年过去了,周珏的容貌与当年相比,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气质愈发凌厉,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宫女侍卫跪倒一大片。
旭国皇帝南宫奕则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
“朕想要御驾亲征……丞相以为如何?”皇帝把玩着扳指,慢条斯理地道。
一袭白衣的高挑女子正在湖心亭中抚琴,琴声悠扬致远,愈发显得乐者淡泊明志。
可乐者真正的想法,又有谁知道呢?
缥衣男子徐徐走上前,女子的琴音戛然而止。
“芜儿,你当真能忍耐,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还想南宫奕在龙椅上坐多久?”公子枢微微一笑,自饮自斟。
“南宫奕已经失去了帝心,”南宫芜道,“时机快要到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公子枢提起南宫奕,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庞。
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明明可以直接杀掉南宫奕,可却筹谋多年,只为了他能够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兵器。他是七杀星转世,是天生的将才,而我是注定的帝王。”南宫芜不紧不慢地答道。
“你如此惜才,天下诸国的疆域,必将成为你的彀中之物。”公子枢叹了口气,“到那时,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又会在什么地方?”
南宫芜握紧了他的手:“你将永远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