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密布的险川冲波逆折,翻涌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
天青色穹顶之下,两道身影伫立在畔边。
“大哥,你确定她会在这里沉没?我打捞了大半天别说一个人了,连条鱼都没有见着。”一人破水而出,脸色苍白,嘴唇乌青,夸张地打了一个寒颤。
竟是幽冥七怪之一的五毒阎罗。
“别废话,继续。”头系抹额,手举骷髅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五毒阎罗只能愁眉苦脸地潜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树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五毒阎罗浮出水面。
只是,他原本敷衍与不耐的表情被一种凝肃与惊恐的表情所取代。
“大哥……真是活见鬼了……”
骷髅鬼帝一听,紧蹙的剑眉微微松开。
他知道,她的尸体总算找到了。
五毒阎罗手中托举着一具女尸,气喘吁吁地游回了岸边。
一上岸,他立即将尸体往旁边一扔,仿佛是个烫手山芋。
“大哥,太诡异了,她都死了十年了吧,怎么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
骷髅鬼帝走到尸体面前,只见她肌肤白腻光滑,确实宛如生前。
“大人所言果然没错,她的尸体确实还存在。”
晶莹剔透的水晶棺之中,安然躺卧着的逝者,仿佛仅是沉入梦乡,而非魂归故里。
七道身影围在水晶棺周围。
独目判官、怒目金刚、双生无常、五毒阎罗、血汤孟婆目不转睛地盯着骷髅鬼帝。
或者说,盯着他手中的细蛇。
这条细蛇与一般的蛇不太一样。
它的头部和上半身洁白似雪,从蛇身中端到尾端,则是墨水一样漆黑,黑白两色毫无过渡,突兀而诡异。
日常所见的蛇的头部一般是扁状,鼻孔位于吻侧,圆形或椭圆形瞳孔。
然而,这条蛇的头部却较为立体,眼鼻口皆似人脸。
血汤孟婆“啧”了一声:“大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奇怪的蛇?”
独目判官把自己的眼罩摘下,浅绿色的眼瞳与另一只眼瞳一起凑到那条细蛇面前,煞有介事地观察着。
五毒阎罗得意洋洋地回答血汤孟婆的问题:“这条蛇可不奇怪,你们难道没有听过灵蛇吗?”
血汤孟婆瞪大了眼睛:“灵蛇?”
怒目金刚和双生无常三人纷纷看向五毒阎罗。
“灵蛇是灵族人培育的一种仙蛇,他们将灵蛇视为庇护神,当做本族图腾,后来灵族被炎真武帝覆灭,据说灵蛇就灭绝了。”
血汤孟婆问道:“五毒阎罗,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这个嘛,自然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大哥告诉我的。”五毒阎罗崇拜地看向骷髅鬼帝。
独目判官笑了笑:“既已灭绝,为何大哥手中还有一条灵蛇?”
骷髅鬼帝讳莫如深,并未直截了当地告知众人答案,反而提了一个问题:“关于我,你们了解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
幽冥林第一怪,便是骷髅鬼帝。
后来的人陆陆续续进入幽冥林。
由于骷髅鬼帝最强,便甘愿为其驱使。
但骷髅鬼帝却打破身份界限,表示他要与其他人结为异性兄弟兄妹。
从那以后,八人生死与共,度过了一次又一次危难。
幽冥林其他人皆对骷髅鬼帝又敬又惧。
他们好奇他的过往,却也不敢贸然询问。
因为光是“往事”这个词,就足够“不堪回首”了。
见众人纷纷摇头,骷髅鬼帝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回答问题的好时机。那一日终究会到来的。”
骷髅鬼帝语罢,便将灵蛇放进了水晶棺之中。
数日过后。
幽冥七怪再次来到水晶棺面前。
透过水晶棺,他们见到了一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被灵蛇啃食得差不多。
然而,灵蛇的体型依然那么细小。
曾经与他们针锋相对的女子,此时只剩下一具触目惊心的尸骸。
不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大哥,既然您不愿意提及灵蛇的来处,那我是否可以问一下灵蛇的去处?大哥究竟想用这条灵蛇做什么?”血汤孟婆不顾五毒阎罗的眼神警告,执拗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但骷髅鬼帝却破天荒地回答了她:“你可知炎真武帝梦寐以求的长生之道究竟是什么?”
血汤孟婆颤颤地摇头。
“是一种叫做‘承灵术’的术法,即让刚出生的灵蛇啃噬逝者的尸体,再让修炼了《长生诀》的人将活生生的灵蛇吞入腹中,最后献上一名体质特殊的灵族人作为祭品,解除复活之人体内的灵蛇之毒,促使灵魂与容器的融合。”
血汤孟婆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大哥想要……”
独目判官饶有趣味地轻笑一声,代替血汤孟婆说出了未完的话:“复活白辛……”
血汤孟婆怒不可遏,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功夫去复活一个杀人凶手!
她向来性子火爆,急不择言地质问道:“大哥,难道你忘了三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五毒阎罗惊慌地捂住了血汤孟婆的嘴。
独目判官辩解道:“大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怒目金刚也点点头。
双生无常兄妹蓦地开口:“有时候活着,未必比死亡好。如果是我们,我们可不愿意沦为一条蛇的食物。”
听闻此言,骷髅鬼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双生无常兄妹。
他们心思各异,却浑然没有察觉到水晶棺中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尸体头颅中忽然钻出了两条红绳般的蛊虫,与那条灵蛇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灵蛇并不害怕这一对红色蛊虫,只是原本啃食尸体的动作顿了顿。
下一刻,两条红色蛊虫缠绕在灵蛇身上,似乎想要将其绞死。
灵蛇张开漆黑的大口,迅速将那一对蛊虫吞噬殆尽。
蛊虫葬身于灵蛇腹中,而白辛的尸体,也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五毒阎罗是最先注意到这一幕的人。
“你们快看,白辛的尸体化成了齑粉!”他惊呼出声。
当众人看向水晶棺时,棺内只余一条半截黑白的细蛇。
骷髅鬼帝蹙眉:“赶快派人去通知大人!”
五毒阎罗急匆匆地离开了暗室。
然而,刚一出门,便看见那道身影正伫立在箭毒木树下,似乎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
五毒阎罗简直瞠目结舌。
“大人”浑身裹在黑袍之中,个子不高,十分消瘦,看起来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五毒阎罗却知道这位大人并不简单。
此人一共在幽冥林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也就是数月前,“他”造访幽冥林,告知了逝去了十年的白辛尸体的下落,还与骷髅鬼帝在暗室中待了很长时间。
五毒阎罗等人并不知道他们在暗室中密谋了什么,后来骷髅鬼帝告诉他们,这位大人来自圣渊阁。
第二次,也就是现在。
他依旧来无影去无踪,五毒阎罗还没来得及飞鸽传书,他便未卜先知般出现在了幽冥林。
“大人……”五毒阎罗走上前,费解而钦佩的目光逡巡在他轻抚箭毒木枝干的手中。
要知道,箭毒木可是见血封喉之树,他却毫不畏惧,直接上手触碰。
可怕如斯!
难道他和白辛一样,都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大人微微颔首,轻柔沙哑的声音不辨男女:“带路吧。”
骷髅鬼帝正等候于暗室之中,刚刚离开没多久的五毒阎罗竟然去而复返。
血汤孟婆看见五毒阎罗身后的黑袍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怒目金刚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五毒阎罗走到骷髅鬼帝面前,讪讪一笑:“大哥,我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大人,大人便自己赶到了。”
黑袍人在水晶棺面前,出神地凝望了许久。
随后,他对着那条灵蛇,轻轻伸出了手指。
灵蛇乖巧地缠绕在他的手指上。
“不用担心,灵蛇所吞噬的那对蛊虫,名为牵丝蛊。”黑袍人开口道。
“白辛之所以尸身不腐,正是这两条牵丝蛊发挥了作用。”
“牵丝蛊本是一对,拥有母蛊的人能够控制拥有子蛊的人,但白辛身上却同时存在两条牵丝蛊。”
骷髅鬼帝问道:“她的尸体已经彻底损坏,承灵术是否还能复活她?”
黑袍人答道:“当然……不可以。”
骷髅鬼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袍人哈哈哈哈笑了四声,停顿了须臾,干涩地说道:“难道你们真的相信灵魂一说吗?死人是永远不可能复活的。承灵术能够延续的,只有她的记忆和意识。”
“这两条牵丝蛊,已经代替了她的尸体,成为了白辛意识与记忆的承载体。”
旭国境内。
茶楼酒肆中,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江湖游侠正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咱们的业火大将军又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岚国丞相被迫向旭国递交了休战国书呢。”
“那是,业火大将军用兵胜在一个‘奇’字和一个‘险’字。他用兵十分诡异,那年,他还没有禅位,决定御驾亲征,便以‘若水之战’的九战九捷而闻名天下,在九个不同地方不同时间,打赢了九场战争,导致敌人全部闻风丧胆,因为永远也不知道他会在哪个地方出现,而他每次出现,都好比天降神兵。至于‘险’,则是因为他每次出征皆勇猛无畏,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虽然刚开始旭国处于弱势地位,遭到岚国和狇离国强强围攻,但有了业火大将军后,每次都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最终旭国彻底扭转乾坤,大败岚国。”
有一名刀客发出了疑惑。
“岚国不是有圣渊阁吗?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圣渊阁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退隐江湖了。”
“啊?竟有此事?怪不得近些年圣渊阁的人越来越少露面了,真是可惜,明明是‘江湖龙门’,为何突然退隐?”
“据说是因为圣渊阁里面的人自相残杀,导致元气大伤。如今的江湖第一门派已经成了旭国的‘太一教’。”
“看来旭国的崛起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啊。”
“那是自然,如今,便只有狇离国还在苦苦支撑,若非狇离国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阿史那云摩,恐怕早就被旭国的铁骑踏平了疆域。”
“想不到啊,业火大将军当皇帝不行,却是天生的名将!”
“与其说业火大将军,不如说咱们旭国的皇帝陛下有尧舜之德,知人善任,将军才有机会征战沙场。若换了其他的皇帝,将军早就被囚禁至死了吧。陛下不仅举贤任能,而且高瞻远瞩,周先生的官制改革以及土地改革,陛下哪怕力排众议,也要开展,不然哪有今日欣欣向荣的民生!”
在一群吹捧的声音之中,一位年迈的儒生蓦地开口讽刺。
“不管你们如何吹嘘旭国,老朽都还是更怀念以前被岚国统治的时期。先不说陛下这些年的穷兵黩武,你们想想几年前,业火大将军还在位的时候你们都是怎么评价他的?”
登时鸦雀无声,有些人露出了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年迈的儒生继续开口道:“业火大将军还是皇帝的时候,是个十足的暴君,第一,他荒淫,声色犬马,男女不忌,夜夜春宵,酒池肉林。第二,他暴虐,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令整个朝堂风声鹤唳,他还反复无常,令皇宫尸山血海。哪怕他后来御驾亲征,收获了‘九战九捷’,却干出了一件最为荒诞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忍俊不禁。
说起这件荒唐事,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初皇帝一路大捷,征战征到一半,丞相和长公主这边忽然听到了有乱臣造反的消息。
乱臣贼子的军队势如破竹,攻城略地,很快包围了焱都。
结果,丞相和长公主站在城墙之上,乍一看,那名乱臣竟然正是皇帝本人。
没想到皇帝要自己造自己的反,自己带兵攻打自己。
当然,皇帝回到皇宫之后,并没有真正改朝换代,只是象征性地换了一个国号。
丞相气得不轻,上书乞骸骨,辞官隐居。
周丞相刚刚致仕没多久,南宫奕便以自己不适合当皇帝为由,禅位于长公主南宫芜。
这便是白辛预言过的那场会令南宫奕下台的动乱,造反者不是别人,是南宫奕自己。
南宫芜登基称帝之后,竟然揭露了自己的真实性别。
他原来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原来,当年南宫奕的父皇南宫溯残暴不仁,为了保全自己的太子之位,竟然虐杀手足,南宫芜的母妃身份低微,为了保护爱子,让他从小男扮女装,后来南宫芜更是年纪轻轻就离开皇宫,前往问剑山庄庄主南宫雅处拜师学艺。
民间戏谑地称呼这场没有流血的事变为“假龙虚凤之变”,南宫奕是“假龙”,南宫芜是“虚凤”。
老儒生的话语唤醒了众人的回忆。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
正如当年南宫奕的命定之星并非是紫微星,而是七杀星一样,南宫奕最后果然没有在皇位之上坐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