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死,将会看到什么?
对于白辛而言,无论逝世之后前往何处,都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她是带着笑意离开人间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后继有人,而且那个人会比自己更加理智更加绝情地反击世间。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招魂的铃声一阵又一阵地响起,她见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沧溟之河悬在头顶又倾泻到地面,无数被幽光拉长的看不清人脸的鬼影伏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哭泣。
她却十分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踏上了一座没有回头之路的拱桥,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
白辛没有回头,直到抵达了彼岸,才看向了对岸。
那边,诸多鬼影围在一个少年面前,少年浑身散发着紫气,隐隐觉得有些面熟,白辛却想不起来了。
少年询问周围的鬼影道:“如意谷白秋何在?”
大多数鬼影是不识得此人的。
然而,大多数中也有少数。
只听得一道声音猝然响起:“没有如意谷的白秋,只有圣渊阁的白辛……她早已前往彼岸了。”
少年听后,怅然若失的样子。
“您的命格贵不可言,又气息尚存,根本不应该来这里,还请回去吧。”
少年不肯走,强硬地要踏上那座桥。
桥身却倏忽消失,少年身影跌落暗河。
危难之际,一只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的怪兽凌空飞跃而来,叼住了少年。
“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怪兽口吐人言,声音似哭非哭,恍若吟唱。
少年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断朝四周呼唤着:“白秋……白秋……白辛……”
他总算瞥见彼岸的白辛的身影,未语泪流,白辛却在此时转身离去。
她目睹闹剧收场,如局外人的旁观。
而他的执着哪怕在碧落黄泉也是一场笑话。
再后来,白辛照孽镜,入寒冰,过血池,焚业火,更加如梦境一般漫长难熬。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切还有结束的那一天。
白辛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那是一个年仅四五岁的小女孩,涕泗横流,血肉模糊。
白辛低头,看见满手鲜血。
她强忍身体的剧痛,费力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紧接着,白辛检查了自己的身体。
她赫然发现,这具身体并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
另外,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年幼无知,只知道哭泣和摇头。
白辛此时有种嗜血的渴望,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孩撕成碎片。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只能强忍那种让她痛不欲生的饥渴感。
女孩哭得让人心烦。
白辛虚弱得快要再次入土为安。
“喂,你别哭了。”她比了一个恶狠狠的抹脖子的手势,想要吓住女孩。
女孩却哭得更加厉害。
女孩哭了多久,总算停了下来,但另一种声音却取而代之。
女孩的肚子咕咕作响,直愣愣地看向白辛。
白辛无奈道:“不要看我,我也找不到食物。”
确实,她现在躺在地上,痛得大汗淋漓,气息奄奄,看样子很快就要归西。
女孩虽然呆傻,但也知道不能指望一个垂死挣扎的人给自己找食物。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去暗室周围寻找吃的。
白辛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女孩的惊呼声。
白辛意识回笼,一睁眼,便看见女孩手中抓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她该不会……
果不其然,女孩撕咬着活生生的老鼠,直接茹毛饮血。
白辛有些自愧弗如,这么年幼的女孩竟然有着这么强的求生欲。
如果她不肯伤害女孩,估计最后,她会变成女孩的“食物”。
几天过去了。
女孩再也找不到任何老鼠。
而白辛也已经陷入了濒死状态。
女孩饿得头晕眼花,将脑袋凑到了白辛的身体上。
白辛意识朦朦胧胧中,觉得女孩似乎就要张口咬断她的脖颈。
怎料她却用一双小短手紧紧地抱住了白辛,唤了一声:“娘,我好饿……”
白辛呆若木鸡。
“娘……娘……娘……”
“罢了……”她费力地推开女孩,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地爬到了暗室的门前。
“喂……有人吗……开门呐……”她无力地敲打大门。
声音微弱,外面根本听不见。
看来两人只能耗死在这里了。
白辛趴在门边,长而微曲的睫毛垂下,不知道是昏迷了过去,还是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女孩后知后觉地,再次爬了过来,钻进了白辛怀中。
白辛猛地睁开双眼,伸出右手,回光返照一般,重重地拍向石门。
伴随着轰隆一声,石门没有碎裂,完好如初。
白辛左手捂住右手,泪眼汪汪:“痛死了……”
五毒阎罗拉着血汤孟婆,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暗室。
“你说,那个白辛若是活过来,大哥会如何处置她?他耗费心血把她复活,总不可能是为了让她待在幽冥林当一个八怪吧!大哥肯定是别有打算。”五毒阎罗好奇心暴涨。
“我更关心的是,灵族人的血肉真的能够解百毒吗?”血汤孟婆快步走在五毒阎罗面前,“虽然我小时候见过人食人,但那些都是一些死人,还从来没有见过吃活人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幕场景。”
五毒阎罗“啧”了一声:“你也太变态了吧。”
“呵呵……”血汤孟婆翻了一个白眼,“我可是幽冥七怪,是臭名昭著的大恶人,难道你是大圣人?”
两人刚刚靠近暗室,就听到了轰隆一声。
“怎么回事?”血汤孟婆和五毒阎罗面面相觑。
幽冥七怪以为,至少要一个月过后才能成功融合魂魄,没想到白辛竟会提前清醒。
而且那个灵族小女孩并未成为白辛的祭品,白辛体内的灵蛇之毒就这么清除了。
大人已经离开了幽冥林,他们的疑虑无从解答。
白辛和女孩被他们喂了一些清粥,没过多久纷纷醒来。
幽冥七怪围在了白辛和女孩面前。
女孩畏畏缩缩地抱住了白辛。
白辛想要推开女孩,却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然比不过她。
她只能放弃,转而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为首的骷髅鬼帝:“你们是谁?”
独目判官、怒目金刚、五毒阎罗、双生无常以及血汤孟婆听闻此言,大惊失色:“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白辛道:“我从未见过你们。”
骷髅鬼帝沉默须臾,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不记得就不记得罢。”
烟雨蒙蒙,一辆马车迅疾前行,惊掠起尘烟阵阵。
怒目金刚驾车,白辛坐在马车里,五毒阎罗监视在一旁。
白辛怅然开口道:“你们说,我其实已经死了十年?”
五毒阎罗道:“骗你做什么!”
大哥非要让他和三哥亲自押送白辛前往太一教,真是麻烦死了。
白辛长长地“哦”了一声,她已经从他们口中知晓,幽冥林之所以把她进献给太一教,是为了讨好那个太一教教主。可是她分明不是倾城之貌,为什么要用她来讨好太一教教主?
沉默须臾,白辛再次开口:“我感觉这不是我原来的身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听闻此言,五毒阎罗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幕场景。
白辛身体的原主,是一个和她长得有八分相似的少女。
当初看到她时,幽冥林所有人都震惊了。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似而又气质迥异的人。
可面对众人的惊讶与好奇,大人却淡淡地笑着,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仅是容貌,她们之间还有很多宿命的联系。”
那名少女并不是被迫选择成为白辛的身体容器,相反,她宛如甘愿献祭的祭品一般,毫无怨言地服食了那条灵蛇。
至今,五毒阎罗仍想不明白,究竟要有多大的利益诱惑,才能让一个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白辛想从五毒阎罗口中套话,遗憾的是,他知道的也少之又少。
于是,他掏出了一面铜镜,扔到了白辛面前:“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辛看见铜镜中倒映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竟然与她极为相似,可细看之下又有差别。
她不禁迷茫万分。
从幽冥林到焱都,快马加鞭,一共耗费了半个月的路程。
太一教位于焱都流萤湖的湖心岛中,此时他们正伫立于流萤湖岸边。
“这便是你们幽冥林献给太一教的宝物?只是一个女人?”虽然太一教教徒戴着青铜面具,但不难想象他们面具下的表情一定充满嫌弃。
太一教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五毒阎罗笑了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区区低等教徒来判断宝物的价值了?这个女人究竟值不值得,还是由你们教主来评判吧。”
太一教教徒悻悻然地住嘴,带着白辛登上了前往流萤湖的船只。
五毒阎罗朝白辛挥了挥手,幸灾乐祸道:“白姑娘,期待你的好日子吧。”
白辛站在船上,眺望着辽阔的湖面,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白辛站在船头,那几名教徒将她视若无物,毫不避讳地交谈了起来。
“老兄,今晚一起去香园?”
“你去见你的老相好,拉上我干什么!我还要去奴园看斗兽呢!”
“奴隶跟野兽撕打有什么好看的?”
“老子觉得那些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更没意思!她们充其量只是一些漂亮的母狗!”
“噫!你这句话在南巫的兄弟们面前说说还行,可别让教主听见了。”他环顾四周,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怕什么?教主现在忙着教外的事情,已经好久没有回到流萤湖了,现如今统领太一教的人是副教主。”
有人一脸不解:“教主怎么了?你们为什么神经兮兮的,我刚加入太一教,对教内的事情不太了解。”
他讪笑几声:“教主……不喜欢我们贬低女人……”
“为什么?难道教主是个女人?”
众人露出无语的表情:“你也太无知了吧,虽然我们的教主天天戴着面具,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女人吧!什么女人会有八尺有余的魁梧身姿?”
“可我听说教主并非心慈手软的主儿,又怎么会怜香惜玉?”
“当然是为了教主夫人。”
“天哪,原来教主已经娶妻了。”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们教主和副教主在太一教之外的身份?那可是南面百城、贵不可言!世家大族怎么也得有一个当家主母吧!”
“这么说,教主夫人的地位也不低?”
“是这样没错,不过教主并不是畏惧她。据说她是教主的青梅竹马,所以教主对她言听计从,还记得‘血色恐怖’的那段时间吗?若非教主夫人在一旁拦着,教主估计要把太一教教徒全杀光了。”
“教主如此重视她,想必也看不上其她女人。这个幽冥林还给教主送女人,这不是找死吗?”
有人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白辛。
白辛当时却在想,如果从这里跳到流萤湖,是被淹死的可能性大,还是逃走的可能性大?
夜幕刚刚笼罩焱都,繁华街巷到处灯火通明。
湖心岛位于流萤湖中部,湛蓝如海,被人称为翠障之中的蓝宝石。湖心岛上,数百座奢侈华美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月色照耀下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灯火通明的岛屿,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色彩斑斓的的怪物,这里是太一教教徒以及达官显宦寻欢作乐的好去处,也是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
白辛被太一教教徒蒙上双眼之后,踏上了岛屿。
馥郁芳香,欢声笑语,还有远处传来的凄惨哀嚎。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期间遇到了不少太一教教徒和达官显贵,这些人一听到白辛是进献给太一教教主的女人,纷纷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是幽冥林送来的?”耳畔传来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
“是的,持筹护法!”
他们停在了某个地方,押送白辛的几个教徒一番点头哈腰后,便将白辛交给了那位持筹护法。
白辛再次宛如一个盲人般跟着他绕来绕去,这里设计得极为复杂,宛如迷宫,再加上每个外来者都蒙着双眼,几乎很难记住来路。
白辛不安地问道:“请问——你是要把我送到教主那里吗?”
她记得那些人说过,教主并不在流萤湖。
“不用,直接送到副教主。”持筹护法冷漠地说道。
“副教主……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白辛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当然。”持筹护法微微一笑。
白辛却觉得,他这一句“当然”比直截了当宣布死期还要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