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1 / 1)

枕上雪 岁晏听雪 6176 字 7天前

经过数不胜数的弯弯绕绕,白辛总算抵达了太一教副教主的住处。

还没等靠近,便听闻里面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一声高过一声,宛如厉鬼般尖利刺耳。

持筹护法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

“副教主大人,幽冥林派人送来的宝物已经到了。”

深漆大门自动向两边洞开,一阵阴风从里面刮来。

“自己进去吧!”持筹护法用力地推了一把白辛。

她一个踉跄,便往里面走了四五步。

慢悠悠揭下蒙眼的布条,本想打量四周的环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放大的男子的脸庞。

白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此人鹰钩鼻上挂着银环,瞳孔暗灰一片,眼神仿佛吃人的恶鬼。

尤泽尔竟然还活着。

尤泽尔看清白辛的容颜之后,陡然一惊:“竟是你这个贱人?你不是死了吗?”

她往后瑟缩了一下。

尤泽尔一看,不对啊,白辛怎么会露出这种柔弱的神态。

他立刻改变观点:“不对,你不是白辛。”

他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一定是幽冥林想要讨好教主,所以找了一个和白辛极为相似的替身!没错,一定是这样!”

尤泽尔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辩解了,老子非常清楚你们的把戏,你们幽冥林以为可以欺瞒教主,实则连老子也骗不过!你别再肖想能够见到教主,就算是真正的白辛到了他面前,他估计也不会在乎了,更何况是你这个冒牌货!来人啊,把她带下去,关起来,好好审问!”

尤泽尔的手下立刻冲了出来,将白辛擒拿。

“慢着……”

就在白辛快要离开时,尤泽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出现细微的变化。

手下一头雾水。

尤泽尔阴森开口:“你们知道要把她关到哪里么?”

手下不太确定地答道:“湖底监狱?”

那里关押着太一教的敌人以及叛徒。

尤泽尔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幽暗:“毕竟是个替身,长得倒是十足相像,可不能浪费了这一身好皮囊。”

手下如醍醐灌顶般:“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将她带到香园!”

那些侍卫将她带出了宛如迷宫般的巨大府邸,前往所谓的香园。

夜色已深,皓月临空,影如积水。

一路走来,副教主的下属宛如冷冰冰的机械人,始终沉默不语,可见他们训练得比一般的侍卫要更好一些。

走着走着,他们陡然放慢了脚步。

正前方,原本开阔的拱桥上,两道颀长如玉树的身影无声伫立。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便恍若杜绝了天地万物之声,死寂、肃杀、凝滞。

押送白辛的侍卫皆抬头仰望着桥上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江水犹如一把泛着青光的巨斧,将巍峨雄峰劈开了一扇天门,碧水回旋,倒灌进了流萤湖。

一蓝一黑的两道身影伫立于天门顶端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梁之上。

缥衣那人,手持一把纸扇,腰间是赫赫有名的寸雪剑,薄唇挺鼻,淡而深邃的眉眼,瞳如琉璃,整个人散发着疏风朗月般的气息。

而黑衣那人,则戴着恐怖的黄金面具,墨发飞扬,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煞气,只是轻轻往那一站,便好似战神临世。

无疑是高手对决,可遇不可求的场景。

几名侍卫不再是面瘫脸,他们对视了一眼,既紧张又兴奋。

白辛盯着缥衣男子的脸,默默出神。

缥衣男子和面具男子明明对视着,却又好像透过对方看向了别处,此刻的气氛该是剑拔弩张的,但他们又显得那样无谓。

终于,面具男子率先出手了,他漫不经心地抽出了一柄漆黑如墨的宝剑,宝剑上雕刻着古朴的纹路,宛如深渊裂缝,吸收了所有光线,正是南宫弈的长绝剑,而与他对决之人,便是公子枢。

南宫弈的动作看似从容不迫,举手投足天然一段风雅贵气。

实则在肉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迅速攻向公子枢。

正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公子枢在心底叹道,十年前,南宫弈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个性狷狂乖戾、执迷不悟。十年后,南宫弈戴着一张神秘吊诡的黄金面具,身形愈发高大,散发出成熟稳重的气息,与他对战时,不急不缓,静水流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此时,南宫弈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这边时,一双隐于面具下的美丽眼眸,呈现出淡淡琥珀色,幽深晦暗,由内而外完全是一个踏着地狱业火和曼珠沙华的修罗青年。

已接近深夜,流萤湖依然灯火通明。

湖心岛高楼林立,其中,有一座最为恢弘高大的楼阁,可以眺望整个焱都。

在这座楼阁的顶层房间里,一个白衣男子坐在窗前,乍一看,男子面容俊美斯文,可细看之下,他的眼尾藏着细纹,由此可知他起码也有三四十岁了,只不过保养得极好。

在他身旁,立着一个身穿海棠色锦裙的女子,婀娜多姿,美得不似凡人,简直是活生生的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仙。

“嬅儿,教主急匆匆赶回流萤湖,莫非就是知道公子枢会出现?”周珏缓缓开口。

唐辞嬅颔首:“这些年公子枢行踪莫测,要么隐于深宫陪伴陛下,要么东奔西走不知在找寻何物,奕哥哥一直想找机会打败他,从而取代他天下第一的位置。”

“哦?”周珏露出饶有兴趣的浅笑,“公子枢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因为他要找的东西,就在流萤湖?”

唐辞嬅眉目紧锁,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师父,你说,奕哥哥能打败公子枢吗?”

“不用担心他,依为师之见,他征战多年,实力早已超过了停滞不前的公子枢。”周珏目光柔和,安抚了唐辞嬅内心的不安。

唐辞嬅盯着他宁静似水的面容,感触颇深。

“师父,你爱笑了。”

不像刚刚从南巫之地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很少笑,就算笑,也是阴森瘆人的。

周珏不知想起了什么,眺望着熠熠明珠似的湖面,发出了一声喟叹:“是啊……曾经的我以为仇恨不可消弭,其实,人死如灯灭,世间本无恒常之物。”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褪去,晨光熹微,南宫奕和公子枢总算结束这一场战争。

两人仍旧英姿勃发,未显一丝疲态,恍若昨晚的鏖战只是一场幻梦。

公子枢干脆利落地收回寸雪剑,拱手一笑,不失翩翩风度:“恭喜教主,得偿所愿。”

南宫奕戴着面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声音却冷冽如玉珏。

“承让。”他看也不看公子枢一眼,执剑转身,朝桥头走来。

副教主的侍卫屈膝半跪于地,恭敬行礼:“属下参见教主!”

南宫奕微微颔首,步履不停,目不斜视。

倚靠在柳树下打盹的白辛睁开双眼。

恰在此时,南宫奕经过她的身前。

她的眼神登时清醒。

南宫奕径自走到她的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白辛的下巴被一只骨相极好、净白修长的手,缓缓抬起。

她抬头时,他的目光似乎穿透虚空,直直地刺入她的心间。

碧波荡漾,杨柳依依,翡翠芽尖轻点湖面,泛起阵阵芙蓉花般的涟漪,一黑一青两道身影伫立在湖畔。南宫奕一瞬不瞬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她有着极漆黑的眸,极雪白的肤,极殷红的唇,有种冷到寂然的疏离仙气,也有一种让人恨不得摧毁的淡漠。良久,他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弧度,仿佛有些烫手般,快速松开她的下巴,后退一步,不紧不慢道:“白辛姑娘,你还活着……”

他那无悲无喜的语气,仿佛是在与一个不太相熟的客人寒暄。但他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的防备姿态,似乎是在审问某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白辛眼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诧异,长睫轻颤道:“你认识我?”

此话刚落,她便撞上了深邃汪海的幽眛眼眸,而他就那样锐利地盯着她,好似要将她切割成无数碎屑。

南宫奕缓缓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太一教教徒,其中一名教徒流着虚汗解释道:“启禀教主,她是幽冥林送给您的礼物,副教主说她故意冒充天命师白辛,特命属下将其送到香园。”

南宫奕听闻“香园”三字,墨羽般的眉头微不可觉地拧起,刚欲开口,一道温浅含笑的声音蓦地响起:“斯人已逝,昆山玉碎,纵使美玉为赝,也能聊寄思念。”

南宫奕的声音毫无起伏,仿若没有听懂公子枢的言外之意:“公子枢,你既非太一教教徒,便不宜在流萤湖久留。”

公子枢道:“流萤湖不仅是太一教据点,也是旭国达官显贵的享乐之地,我虽非太一教中人,却是陛下钦定的国师,教主应该不会阻止我来此寻求极乐吧?”

南宫奕淡淡道:“那你自便。”

公子枢讶然地盯着南宫奕,南宫奕却满不在乎地负手离去,跪在地上的太一教教徒面面相觑,彼此困惑地交谈着:“这个假白辛还要送到香园么?还是送到教主的居所?”

“教主既然没有发话,那应该是让我们遵从副教主的意思吧。”

白辛没有想到,太一教教主就这么抛下她独自离开,幽冥林的算盘看来是白打了。

他们一行人被南宫奕和公子枢持续一夜的决战打断了行程,此时再度启程,公子枢一直跟在白辛身后,飘逸的缥衣如萦绕仙山道观的淡青云雾,挺鼻玉肤,眉眼清和,他并没有露出南宫奕那种审视的眼光,反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与白辛闲聊,仿佛与故友久别重逢,不夹杂着任何引人怀疑的意图,能够让人轻易放下戒心。可白辛对他清润温雅的模样毫无感觉,甚至有一丝丝厌烦,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挤压。

公子枢道:“在下公子枢,不知姑娘芳名?”

白辛强忍不适答道:“白辛。”

公子枢愣了愣:“姑娘是否还有其它名字?”

白辛摇了摇头。

公子枢眸光幽深些许:“白姑娘来自幽冥林?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恶人。”

白辛含糊其辞答道:“嗯……”

她不想让公子枢知道她是死而复活,干脆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幽冥林派来的冒牌货好了。

公子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八面玲珑,最懂得适可而止和诱敌深入,用最无害的微笑引导着猎物一步步暴露自己的软肋:“白姑娘与我故人同名同姓,不知我是否可以称呼你一声阿辛?”

白辛“受宠若惊”道:“当然可以。”实则内心却呼啸而过深深的反感。

抵达香园时已经快到午膳时间,香园,顾名思义,处处温香软玉纸醉金迷,只见长廊迂回,假山环绕,翠湖如镜,翠幕如荫,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一座奢靡华丽的园林映入眼帘。太一教教徒将白辛带到了香园最大的一栋画楼面前,即使是白天依旧高悬灯笼灯火通明,烟雾似的纱幔随风飘扬,朱漆大门前宾客如云,皆是身着锦衣华服的门阀显贵以及姿容曼妙、环肥燕瘦的伶妓小倌。

“娆娘在吗?”太一教教徒拦住一名匆忙穿梭的堂倌问道。

堂倌先是打量了眼太一教教徒的服饰面具,随即看向旁边的公子枢和白辛,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艳之色,立即满面堆笑道:“小的这就去通禀娆娘,您们稍候片刻。”

公子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辛的表情,温声道:“阿辛莫要紧张,我绝对不会让你沦落到烟花之地,只要你愿意,待会儿我便从园主手中将你买下来。”

白辛定定地端凝着公子枢,眸如点漆,专注出神的模样像是虔诚的朝圣信徒,让公子枢的心中咯噔一下,产生了莫大的熟悉感。

白辛烂漫地笑道:“那你打算花多少钱把我买下?”

公子枢答道:“无论多少。”

白辛道:“你与其砸下重金将我买下,不如把那些钱全部给我。”

公子枢愣住:“嗯?”

白辛可怜兮兮道:“我其实很穷的,与自由之身相比,我更喜欢在这里赚钱。”

公子枢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无奈道:“只要你和我离开这里,我的家财全部归你。”

白辛退后了一步:“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在离开流萤湖之后,以更高的价格把我转手卖给别人?我可是天命师白辛,外面多的是想置我于死地的豺狼虎豹,我绝对不会相信一个无缘无故对我好的人。当然,要是你愿意给我很多很多钱,我可以短暂相信你一下。”

公子枢眸中闪过震惊之色:“你……”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以这种理由拒绝他。

公子枢还欲开口,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与香园浓厚脂粉香味不太相同的淡淡丹桂香味扑鼻而来。

“人人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殊不知金银珠宝才是最最最可靠之物,男人会背叛你,可是金银珠宝绝对不会。”娆娘娉娉婷婷走来,兰花指轻轻挥舞着春宫图蒲扇,冲白辛抛了一个媚眼,“这里可是销金窟,姑娘看得如此透彻,只要你留在香园,我娆娘绝对不会为难你。相反,我还能给你拓宽财路,介绍稀客哦。”

白辛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了。”

公子枢蹙眉:“阿辛,你真的不愿意和我离开?”

白辛缓缓走向娆娘,心想,她打心眼里厌恶与他的接触,一点也不想和他离开。

公子枢立即拔出寸雪剑,锃亮的剑身倒映出一抹晴日雪光,原本沸反盈天的厅堂立即万籁俱寂,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公子枢,太一教教徒更是直接亮出武器,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娆娘凶悍泼辣的一面也在此时显现,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公子枢骂道:“有眼无珠的小白脸!别以为你长得俊俏,就可以在香园撒泼闹事!这里可是太一教的地盘,就算是皇亲国戚来到流萤湖,也得恪守这里的金规铁律!你算哪门好汉,还想在老娘手中抢人!”

公子枢眸光一扫,原本温润儒雅的脸庞顿时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杀意,娆娘骂骂咧咧的话语立即咽了回去,浑身不由发起抖来。要知道,她浸淫太一教多年,见过的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多不胜数,却从来没有见到像公子枢这里能令她一眼就浑身发软、心惊胆战的人。

公子枢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剑刃,下一刻,娆娘发出一阵惊呼,如瀑青丝立即截断,飘散坠地。

娆娘差点要晕过去,她明明距离公子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他只是轻轻弹了弹剑刃,她的发丝就被拦腰斩断,这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内力!

“我现在可以带走她么?”公子枢一边递出巨额银票,一边柔声问道,清冽嗓音如沐春风。

娆娘不敢开口,她知道,如今是客人最稀少的白天,副教主以及四位护法皆不在此处,周围那些太一教教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至于那些达官显贵的暗卫,也不会贸然暴露身份。

公子枢缓慢将寸雪剑收入鞘中,回眸一笑,朝白辛伸出了手,白辛喟叹,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白辛一动不动,公子枢叹了口气,正欲强行带走白辛,一道红色袈裟的身影从两人中间穿过,停驻在了娆娘面前。

白辛发现,公子枢的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名年轻的僧人:“是你……”

她也颇为好奇地看向僧人,却做出了和公子枢一样的反应。

僧人的出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人们议论纷纷,皆是嬉笑调侃。

“这里不是男欢女爱的香园么?怎么会出现一个出家人?莫不是一个破戒的淫僧吧?”

“这位僧人怎么长得如此……竟比香园的所有小倌还要俊俏!如果他真的破了色戒,那我一定要尝一尝他的味道。”

僧人手戴檀木佛珠,身穿一袭暗红袈裟,黑鸦鸦的长睫下是古井深潭,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浑身散发出不可亵渎的禁欲气息。

白辛微微蹙眉,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变成了一个僧人!

公子枢回过神来,天狼星般的美目中浮现一抹罕见的喜色,朝僧人走了过去:“寂心大师,暌违已久,想不到会在此处重逢。”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我没有听错吧!这个年纪轻轻的僧人竟然是扬名天下的佛子寂心大师!”

“寂心大师是大乘寺佛法造诣极深的得道高僧,而大乘寺是天下佛门之首,与圣渊阁、红鸾宫、神掌门、歃血刀等都是十年前江湖一骑绝尘的门派。据说当年超度浮图城,哦,也就是现在焱都的亡国怨灵那群高僧,皆来自大乘寺。寂心大师天生慧根,精通佛道之学,自幼便展现出卓绝天资,半岁能人言,三岁能识字,六岁博览群书,进行了许多闻名遐迩的辩经和法事,可谓是功德无量。”

白辛内心只觉得荒唐,为何世人口中悲天悯人的佛子,与幽冥林中恶贯满盈的骷髅鬼帝,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容颜?

唯有公子枢知道真相。如今的他既不属于圣渊阁,也不是纯粹的江湖中人,而是南宫芜钦定的国师,他奉陛下之命,特来此找寻一人。

若要来流萤湖找人,南宫芜可以直接告诉身为太一教教主的南宫弈,可南宫芜却让公子枢亲自出马。事实上,公子枢要找的那个人身份特殊,绝对不能落到其他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