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辛在半路上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萧瑾,萧瑾一袭镶金边玄袍随风飞扬,用墨玉莲花冠挽起的墨发也有些凌乱,一看到她,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开。
“姐姐,我以为你又被周珏扣押了。”
白辛摇摇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姐姐,你在想什么?”
白辛抬眸,蓦地与萧瑾的目光相触,他的神色有些较真。
她还是将自己的真心话告知于他:“萧瑾,我或许可以尝试着改变自己。”
萧瑾和苏和雨的出现,令她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平和感,似乎重新燃起了某种希望。
萧瑾饶有趣味地勾起嘴角:“姐姐是指哪方面?”
白辛道:“你觉得我应该改变哪方面?。”
萧瑾目光灼灼,蕴含目眩神迷的风采:“姐姐不要那么冷淡,多多与人为善,比如,不要称呼我的全名,可以叫我阿瑾。”
白辛:“……”
白辛恍若未闻,走进一家药材铺,聚精会神地挑选起来。掌柜见她挑选的都是一些珍贵的药材,忍不住频频看向她。
一炷香过后,白辛拿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伸手解开了鼓囊似的钱袋。掌柜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钱袋。
下一刻,白辛抓出一大把铜板,问道:“多少?”
掌柜不免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这些都是名贵药材,就算你铜板全部给我,估计也买不起。”
萧瑾摇头失笑,优雅至极地掏出一锭金子,将其放在桌上。
掌柜立刻笑逐颜开:“现在够了!公子好生阔绰!想必这位姑娘是您的心上人吧?”
萧瑾戴着面具,只能看见他耳根渐渐染上一层绯红。
白辛低下头,搜罗出随身之物,分别是一颗刻字的雨花石,一只血红色的铃铛,还有一枚龙纹的玉佩。她复生之后,昔日的随身之物也被人取下,重新放回她身上。
白辛将金元宝还给萧瑾,并把玉佩递给掌柜,掌柜惶恐地盯着玉佩上的龙纹,宛如烫手山芋般。
走在街道上,萧瑾沉默不语,白辛瞥了他几眼,他立即黯然垂眸。
白辛在街边买了一些朴素的吃食,朝萧瑾道:“我一直没有财运,总是丢失钱财,以前出门执行圣渊阁的任务时,经常啃馒头,对食物不是很讲究,也不是很懂。”
她难得跟萧瑾寒暄起来,萧瑾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萧瑾二话不说,将她生拉硬拽到流萤湖最高端的酒楼上,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的珍馐佳肴,诸如佛跳墙、文思豆腐之类的,不胜枚举。当那些美食被端上来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香味。
“姐姐……”萧瑾刚要劝白辛尽情享用,却见白辛镇定自若地坐在桌前,素手翻飞剥起了螃蟹,手法不可谓不轻车熟路。
萧瑾:“……姐姐还说对食物不太懂,您分明是担着胡子过河——谦虚过度!”
白辛立即回道:“只是不太懂,又不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萧瑾:“……大骗子姐姐!”
原来她说那番话,只是想诓他带她来吃大餐!
不过他却有点开心,嘴角下意识勾起,全神贯注地盯着白辛吃东西的动作。
南宫弈出神地盯着桌面上的龙纹玉佩,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这里。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毕竟这枚玉佩是他当初承诺让她当皇后的信物,是她又一个谎言的凭证。
他忽然很想问一问她,为何还要保留这枚玉佩?
又为何故意抵押在药材铺,借此机会将玉佩物归原主?
“奕……”唐辞嬅于此时推门而入,“你还要在流萤湖待多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将军府,朝廷那边的事情也需要处理。”
望着唐辞嬅那风情摇曳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抹清甜淡雅的笑意,南宫弈脑海中登时摒弃了所有烦躁思绪,仿佛平原上呼啸而过的狂风在途径大海时渐渐平静下来。十年来,始终是唐辞嬅用这种笑容,将他从悬崖边拉上来。曾经,他心如死灰地走上战场,采取各种不要命的战略打法,三番两次陷入绝境。而唐辞嬅女扮男装地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甚至为他差点丢失了性命,她后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便是为了救他而留下。
什么白辛!什么玉佩!都已经不在重要。诚如唐辞嬅当初所言,在她面前,他会成为更好的自己,那个温润和煦、克己复礼的自己。情爱不就是这样么?双方互相救赎,从阴翳中追寻一抹旭日之光。而那些让双方变得更加糟糕,甚至能够摧毁对方的感情,只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
“嬅儿,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将军府,再过一个月,你陪我去参加风雪大会。”他对唐辞嬅说道。
大殿上首龙座上的帝王长着一张堪称姑射神人的出尘面容,只是泠澈水墨似的瞳仁隐晦地藏起了权欲俗念,连同一切深深浅浅的喜怒。
而站在大殿中央的人,看起来年纪只有十五六岁,皮肤白皙,面部轮廓柔和,五官中只有眉眼存在感强,因此愈发显得纤柔,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国师向朕禀报,你希望进宫伴驾。”南宫芜不动声色地问道。
司歆微微一笑:“陛下一定好奇,微臣所指的伴驾,究竟是以哪一种方式。”
南宫芜:“哦?还有不同方式?”
“为君解忧,敢辞其劳。一解身之忧,二解心之忧。”
南宫芜向来冷若冰霜,极少露出笑意,此时仍旧一脸平静地打量着他,若换做旁人,早就怒斥司歆过于放肆了,毕竟他口中的“身之忧”实在是冒犯龙颜。
“那你选择何种方式?”
“只要能助陛下成就王权霸业,哪种方式也无所谓。”
“你倒是能屈能伸。”南宫芜话锋一转,“然而,你选择了朕,朕未必会选择你。”
“难道微臣在陛下眼中没有价值么?”
“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南宫芜起身,走进龙座后的金丝帘帐之中。
司歆离开旭国皇宫时,宫门外一辆马车低调地停靠在大树下,斑驳的树影投在深青色的帷幕之中,恍若梨花朵朵。
司歆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俊秀的面庞,只是眼眸中却萦绕着浓厚的悲怆。
“怎么了?”司歆问道。
温乔叹了口气,答道:“圣渊阁失火,峸山内部化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奇珍异宝、典籍卷跌,皆化为乌有,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数百人,无一人生还,包括谢问黎。”
司歆:“什么时候的事情?”
温乔:“昨晚。”
司歆挑了挑眉:“你我刚刚离开,圣渊阁就走水了,真是巧得很。”
温乔:“你是指……”
司歆开始闭目养神,整张脸宛如皎皎明月。
“就让他们反击好了,我倒是十分期待他们的手段。”
圣渊阁因一场熊熊烈火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峸山燃烧了三天三夜,乌烟滚滚,形同火焰山,最终彻底化为一片废墟。此消息一传出,登时沸反盈天,震惊了天下人,茶楼酒肆皆在议论纷纷,不免扼腕叹息。从此,历经几百年,世间再无江湖龙门圣渊阁,昔日繁华已然遁入虚无。
白辛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庭院的槐树下,打算重新修炼内力。可不管使用多少珍贵药材,奇经八脉已损、内力俱失的她,也无法再重拾武功。她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长生诀》功法是被骷髅鬼帝废去,只是不知筋脉又是被谁损毁。
她缓缓睁开眼,萧瑾担忧地凝望着她。
“姐姐,圣渊阁的存亡早有定数,你也要看开一些。”
白辛摇摇头,目露淡淡的迷茫:“什么叫看开?无悲无喜就是看开么?如果是这样,那我应该是看开了。自从我复生,就没有那些强烈的情绪。只是,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为何还会那样清晰地记得陈年旧事。从我九岁到十七岁,一直待在圣渊阁,当初我以为会在那里度过一生。”
萧瑾柔声道:“总有一天会忘记的。”
白辛抬眸看向他,正好撞向他浅琉璃色的星眸中,那双眼睛格外美丽,仿佛是丹青妙手用纤细的画笔精心描绘的神祇之像。
“萧瑾,你可以不用戴面具的。”白辛道。
萧瑾落寞地低下头:“我不想吓到姐姐,还是戴着吧。”
白辛:“你为何会毁容?”
萧瑾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我曾经受了重伤,脸上留下了很多伤疤。”
白辛并不知道他是南宫弈的孪生弟弟,当初通广护法,也就是千面郎君假扮成白辛,在南宫弈面前演了一场戏,而真正的白辛其实已经前往圣渊阁。他暂时不想告诉白辛这件事,以她的同情来换取她的怜爱。
听闻此言,白辛道:“看来人人皆无法在俗世中幸免于难,你这里有酒么?”
望见白辛饮酒的姿态,萧瑾呆愣在原地:“姐姐,你也太豪迈了。”
她竟然拎起酒坛,直接往嘴巴里灌,任由酒液滴滴答答地淌过殷红的嘴唇。